時間在黑暗中失去了意義。每一分每一秒都變得無比漫長。她時而清醒,時而昏沉。清醒時,尖銳的疼痛和冰冷的恐懼折磨著她;昏沉時,各種光怪陸離的幻覺紛至沓來――父親在火海中伸出的手,母親臨終前不舍的眼神,韓曉在奢華客廳里冷漠的側(cè)臉,坤叔陰鷙的笑容,殺手冰冷的手指和槍口……還有羅梓,羅梓在昏暗的燈光下對她露出溫和而擔憂的神情,嘴唇開合,仿佛在說什么,但她什么也聽不見。
不,不能睡。她再次咬破已經(jīng)傷痕累累的舌尖,用疼痛刺激自己。她開始數(shù)數(shù),數(shù)自己的心跳,數(shù)呼吸,數(shù)遠處隱約傳來的、不知是火車還是汽車的鳴笛聲。她試圖回憶一些事情,回憶父親教她認字時的耐心,回憶母親做的菜的味道,回憶那些平凡卻溫暖的時光……但回憶的盡頭,總是被沖天的大火和冰冷的墓碑所截斷。
不知道過了多久,也許是一個小時,也許是幾個小時。外面的天色似乎有了一絲極微弱的變化,倉庫高處某個破損的窗戶縫隙里,透進了一縷灰白色的、屬于黎明前最黑暗時刻的天光。這縷微光讓她勉強能看清周圍幾米的輪廓――堆積如山的廢棄機器零件、破舊的木箱、散落一地的不知名金屬碎片、還有墻上斑駁的、看不懂的標語和油漆涂鴉。這是一個廢棄的機械廠或者維修車間的倉庫。
光線也讓她稍微安心了一些。黑暗總是滋生恐懼。但她也知道,天亮意味著更大的風險。殺手如果還在外面,或者有援兵到來,白天進入倉庫搜索會容易得多。
必須想辦法離開這里,或者,找到一個更隱蔽的藏身之處。她現(xiàn)在這個樣子,根本走不遠。失血過多,體力耗盡,傷口只是被粗暴地灼燒和捆扎,隨時可能感染、崩裂,甚至子彈可能傷及了重要的血管或神經(jīng),只是暫時被血痂堵住……
她掙扎著,用左手支撐著,試圖坐起來,查看一下周圍的環(huán)境。動作再次牽動傷口,劇痛讓她倒吸一口冷氣。但就在這時,她的左手在身旁的雜物堆里,摸到了一個冰涼、圓柱形的硬物。
是一個生銹的、癟了一塊的舊鐵皮水壺。不知道在這里放了多久,壺身布滿了銹跡和灰塵。她心里猛地一跳,顫抖著擰開壺蓋――里面竟然是空的,但壺壁似乎還殘留著一點點水汽,壺底有一層薄薄的、可疑的污漬。
希望如同微弱的火苗,剛剛?cè)计穑炙查g熄滅。但下一秒,她想到什么,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抹了一下壺底,然后將手指放進嘴里――一股濃重的鐵銹味和難以形容的怪味,但確實有一絲絲極其微弱的濕意。
這點濕意,對她此刻如同沙漠般的喉嚨來說,不啻于甘霖。但理智告訴她,這水絕不能喝,里面不知道有多少細菌和銹蝕物。
她將水壺放下,繼續(xù)摸索。這次,她碰到了幾個散落的、像是玻璃瓶的東西。摸起來,大部分是空的,破碎的。但其中一個,似乎是塑料的,手感略輕,里面似乎有液體在晃動!
她心中一震,小心翼翼地將那個瓶子拿起來。是個丟棄的、臟兮兮的塑料飲料瓶,大概500毫升左右,里面有大半瓶渾濁的、帶著懸浮物的液體,不知道是什么,也許是雨水,也許是之前工人遺忘的、已經(jīng)變質(zhì)腐敗的飲料。瓶蓋是擰緊的。
蘇晴(林芳)幾乎沒有猶豫。她擰開瓶蓋,一股難以形容的、混合著酸腐和塑料味的古怪氣味撲鼻而來。她皺了皺眉,但干渴如同烈火,灼燒著她的喉嚨和意識。她將瓶子湊到嘴邊,先是小心翼翼地嘗了一小口。
液體入口,味道古怪,帶著濃重的塑料味和說不清的酸澀,但確實是水,雖然可能很不干凈。她強忍著嘔吐的沖動,小口小口地、極其緩慢地吞咽著。冰涼的液體滑過灼熱的喉嚨,暫時緩解了那可怕的干渴。她不敢多喝,只喝了大概幾口,就強迫自己停了下來。不干凈的水可能導致腹瀉,在現(xiàn)在的情況下,腹瀉足以致命。
有了這幾口水,她感覺精神似乎恢復了一點點。她重新擰緊瓶蓋,將這個寶貴的、骯臟的水源緊緊攥在左手。然后,她靠著墻壁,繼續(xù)喘息,積蓄著哪怕一絲一毫的力氣。
外面的天色似乎又亮了一些。倉庫里的景物輪廓逐漸清晰。她看到了不遠處堆積的一些破爛木質(zhì)托盤,看到了墻角掛著的一些看不清顏色的破爛工作服,看到了屋頂破損處透進來的、越來越多的灰白天光。
她還看到了,在自己藏身的雜物堆不遠處,地面上有一些凌亂的腳印,似乎是灰塵中留下的,不是很新鮮,但也不算太久遠。這說明這里偶爾可能還是會有人來,也許是流浪漢,也許是撿破爛的。
這是一個危險的信號,也是一個渺茫的希望。危險在于,如果有人進來,可能會發(fā)現(xiàn)她。希望在于,如果有人來,也許……也許她能求救?但這個念頭剛一升起,就被她自己掐滅了。坤叔的勢力能調(diào)動職業(yè)殺手,誰知道他們會不會監(jiān)控醫(yī)院或者底層救助渠道?貿(mào)然暴露,可能死得更快。
就在這時,倉庫入口的方向,隱約傳來了極其輕微的聲響!像是鞋子踩在碎石上的細微摩擦聲,不止一個人!
蘇晴(林芳)的心臟驟然收緊,全身的肌肉瞬間繃緊,連傷口傳來的劇痛似乎都被暫時忽略了。她屏住呼吸,左手死死攥緊了那個骯臟的塑料水瓶,右手下意識地想握住什么東西,卻只傳來一陣無力感和撕裂般的疼痛。
是他們!他們回來了!還是換了人來?
腳步聲很輕,很謹慎,似乎在入口處停頓了一下,然后,兩道手電筒的光柱,如同冰冷的刀子,劃破了倉庫深處的黑暗,開始緩慢地、有條不紊地掃視著堆積如山的廢棄物和陰暗的角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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