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暗,濃稠、冰冷、帶著鐵銹和腐敗氣味的黑暗,像一張濕透的裹尸布,將蘇晴(林芳)緊緊包裹。她蜷縮在一堆散發著霉味和機油味的、不知是廢棄機械零件還是破舊麻袋的雜物后面,背靠著冰冷刺骨、布滿銹跡的金屬墻壁,身體控制不住地劇烈顫抖。每一次顫抖,都牽扯著右肩胛處那個猙獰的傷口,帶來一波又一波撕裂般的劇痛,仿佛有燒紅的烙鐵在里面反復攪動。
鮮血還在不停地往外滲,溫熱的液體浸透了后背的衣衫,黏膩地貼在皮膚上,然后沿著脊背、腰側流淌,在冰冷的地面上積聚成一小灘黏稠。她能清晰地感受到生命力正隨著血液一點點流逝,帶走體溫,帶來深入骨髓的寒意。嘴唇干裂,喉嚨像著了火,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味和嘶啞的哮鳴。左臂外側的擦傷也在隱隱作痛,但與肩胛的槍傷相比,幾乎可以忽略不計。
耳朵里嗡嗡作響,是極度緊張和失血導致的耳鳴。但她強迫自己集中殘存的聽力,捕捉著倉庫外的任何聲響。風聲穿過破損的窗戶和高高的屋頂縫隙,發出嗚嗚的怪響,像無數幽靈在哭泣。遠處隱約傳來城市的喧囂,模糊而遙遠,如同另一個世界。倉庫入口的方向,一片死寂。那兩個殺手離開了嗎?還是守在門外,如同耐心的獵人,等待獵物自己流血而死,或者失去警惕?
她不敢確定。剛才外面短暫的交談和遠去的腳步聲,可能是真的離開了,也可能是故意制造的假象。職業殺手不會輕易放棄任務,尤其是在目標中槍受傷、躲進封閉空間的情況下。他們可能只是在等待時機,或者呼叫支援,甚至可能在評估進入這個黑暗未知的倉庫的風險。
蘇晴(林芳)用還能活動的左手,死死捂住右肩前方的傷口――子彈是從后方射入,貫穿了肩胛骨下方的肌肉組織(她能感覺到骨頭似乎沒有碎裂,但劇痛和麻木讓她無法判斷具體情況),在前胸靠近鎖骨下方的位置有一個出口。前后都在流血,但后面的傷口似乎更大,出血更猛。她用左手手掌死死壓住前面的傷口,利用身體的重量向后擠壓,希望能減緩出血。但這只是杯水車薪。她能感覺到手掌下的溫熱液體仍在不斷滲出,順著指縫流淌。
寒冷。深入骨髓的寒冷。不僅僅是因為失血和深夜的低溫,更是因為恐懼和絕望。倉庫里彌漫著一股陳年的灰塵和金屬銹蝕的味道,還有一種若有若無的、像是化學品揮發后的刺鼻氣味。地面冰冷堅硬,布滿灰塵和碎屑。她靠著的那堆雜物,似乎是些廢棄的紡織袋,里面裝著不知名的粉末,有些已經板結。
意識開始變得模糊,眼前的黑暗似乎在旋轉,泛起陣陣雪花點。她知道,這是失血過多的征兆。不能睡過去!一旦昏睡,就可能再也醒不過來,或者會在昏迷中被殺手找到,無聲無息地死在這個骯臟冰冷的角落。
她用力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,劇烈的刺痛讓她稍微清醒了一些。腥甜的血液充滿了口腔。她強迫自己思考,哪怕思緒如同陷入泥沼般遲緩。
傷口必須處理。不止血,她撐不了多久。可是,用什么止血?這里什么都沒有。衣服?衣服已經被血浸透,而且不干凈,可能會引起更嚴重的感染。但感染是以后的事情,現在首先要活下來。
她顫抖著,用左手摸索著身上。外套早已在搏斗和逃亡中破爛不堪。她勉強解開扣子,試圖將里面相對干凈一些的、縫著文件和現金的貼身背心脫下來。這個動作幾乎耗盡了她全部的力氣,牽扯到傷口,疼得她眼前發黑,差點暈厥。但她咬著牙,一點點將背心從身上褪下。背心靠近胸口的位置,已經被鮮血浸透了一大片,濕冷黏膩。她摸索著,確認縫在里面的牛皮紙文件袋似乎還沒有被血液完全浸透,硬硬的還在。這讓她稍微松了口氣,這是她最后的希望,絕不能損毀。
她將沾滿血的背心揉成一團,試圖用它按住前后的傷口,但布料很快就被浸透,效果甚微。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,再次涌上心頭。
不,不能放棄。她對自己說。父親渾濁而期盼的眼睛仿佛在黑暗中注視著她。韓曉那張冷漠而遙遠的臉一閃而過。還有羅梓……她不能死在這里,死在這個無人知曉的異國廢棄倉庫,像一只老鼠一樣無聲無息地腐爛。
她開始用左手在身邊的地上摸索。灰塵、碎石、鐵屑、破碎的木片……突然,她的手指觸碰到一塊相對平整、邊緣鋒利的薄鐵片,似乎是某個機器上剝落的。很臟,生滿了銹。但也許……有用?
她又繼續摸索,碰到了一些柔軟的、像是破布一樣的東西,扯了扯,似乎是廢棄的麻袋碎片,同樣骯臟,但比鐵片柔軟。一個瘋狂的念頭在她腦海中形成。
她用牙齒配合左手,艱難地將那幾塊較大的麻袋碎片撕扯成條狀。然后,她拿起那塊生銹的鐵片,在冰冷的地面上,用盡全身力氣,狠狠地摩擦起來!鐵片與粗糙的水泥地面摩擦,發出刺耳的“嘎吱”聲,在寂靜的倉庫里格外響亮,讓她心驚肉跳。她停下來,屏息傾聽外面的動靜。只有風聲。她繼續,更加小心翼翼,但更加用力。她不是要打磨鐵片,而是要用摩擦產生的高溫!
一下,兩下,三下……手臂酸軟無力,傷口劇痛,但她強迫自己繼續。終于,在不知道摩擦了多少下之后,她顫抖著用手指輕輕觸碰鐵片的邊緣――滾燙!
就是現在!她深吸一口氣,將滾燙的鐵片邊緣,狠狠地按在了自己右肩前方、鎖骨下的傷口上!
“嗤――!”
一股皮肉燒焦的糊味瞬間彌漫開來,伴隨著難以形容的、鉆心刺骨的劇痛!蘇晴(林芳)全身猛地痙攣,牙齒死死咬住下唇,將即將沖口而出的慘叫硬生生憋了回去,只在喉嚨深處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、如同野獸般的嗚咽。眼前瞬間一片漆黑,金星亂冒,幾乎立刻暈厥過去。劇烈的疼痛讓她渾身冷汗淋漓,幾乎虛脫。
但效果是顯著的。灼燒暫時封閉了部分較小的血管,前胸傷口的出血明顯減緩了。她癱軟在地,劇烈地喘息著,眼淚不受控制地涌出,混合著臉上的血污和灰塵,流進嘴里,又咸又苦。她幾乎沒有力氣去處理背后的傷口了。
休息了片刻,等到那陣令人暈厥的劇痛稍微過去,變成持續的、火辣辣的灼痛,她才再次掙扎著,用撕扯下來的、相對最干凈的一塊麻布條,緊緊纏繞在胸口,將前后傷口盡可能地壓迫包扎起來。布條粗糙骯臟,她知道這可能會引起嚴重的感染,但此時此刻,活命是第一要務。
做完這一切,她幾乎耗盡了所有力氣,癱倒在冰冷的地上,像一條離開水的魚,只剩下胸膛微弱的起伏。寒冷如同跗骨之蛆,從地面、從墻壁、從空氣中,無孔不入地侵蝕著她。失血和劇痛帶來了強烈的口渴和眩暈。她舔了舔干裂出血的嘴唇,口腔里只有血腥和鐵銹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