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從目前看來,是的。”羅梓的回答冷酷而直接,“你的價值,建立在你父母的死亡和你被蒙蔽的基礎上。你的存在本身,就是他罪惡的一部分證明,也是他控制韓氏、掩蓋真相的重要一環?!?
“啊――!”韓曉再次發出一聲壓抑的低吼,雙手死死抓住自己的頭發,仿佛要將那些被灌輸的謊、那些虛偽的溫情、那些建立在血親尸骨上的“栽培”全部從腦海中撕扯出去。太殘忍了。真相往往比想象更加殘忍。他一直以為自己是不幸失去父母的孤兒,幸得大伯收養栽培,才有了今天。卻原來,他的“幸運”,他的“今天”,全都浸透了父母的鮮血,建立在一場持續十年、精心策劃的陰謀之上!
“這場陰謀,持續了十年,甚至更久?!绷_梓的聲音再次響起,將韓曉從痛苦的漩渦中稍稍拉出,“從‘晨曦’項目開始,韓立仁與坤叔的合作就開始了。一個利用集團資源和內部權力,提供便利和掩護;一個在海外處理見不得光的資金、物資和……臟活。蘇明遠工程師是第一個犧牲品,因為他觸碰了核心利益。你父母是第二個,因為他們可能觸及了更深的秘密。蘇晴,是這場陰謀延續至今的受害者,因為她不肯放棄,因為她試圖揭開真相?!?
“而蘇晴在海外遭遇的追殺,”羅梓看向手術室的方向,眼神銳利,“正是這場持續十年陰謀的延伸。坤叔派出的殺手,目標明確,就是要滅口,奪回證據。因為他們知道,一旦蘇晴帶回的東西曝光,牽扯出的將不僅僅是十年前的舊案,更是韓立仁和坤叔之間長達十年、盤根錯節的利益網絡和累累罪行。那將是一場足以讓他們萬劫不復的地震。”
韓曉緩緩抬起頭,眼中的痛苦和迷茫逐漸被一種冰冷的、近乎實質的恨意所取代。那恨意如此深沉,如此劇烈,幾乎要將他整個人焚燒殆盡。他恨韓立仁,恨他的虛偽狠毒,恨他殺害父母,恨他玩弄自己的人生。他也恨坤叔,恨那些為虎作倀的幫兇。他甚至恨自己,恨自己的愚蠢,恨自己十年的盲目,恨自己竟然認賊作父,將仇人當作恩人!
“告訴我,”韓曉的聲音嘶啞,卻不再顫抖,反而帶著一種冰冷的平靜,那是極度痛苦后凝結成的寒冰,“告訴我,他……他們還做了什么?這場‘持續十年的陰謀’,到底有多大?有多臟?”
羅梓看著他眼中燃燒的冰冷火焰,知道那個沉浸在痛苦中崩潰的年輕人正在死去,一個新的、被仇恨和真相重塑的韓曉正在誕生。這未必是好事,仇恨會吞噬一個人。但在此時此刻,這份仇恨,或許是支撐他不至于徹底垮掉的唯一支柱,也是對抗韓立仁所必需的鋒利刀刃。
“很大,也很臟?!绷_梓站起身,走到桌邊,拿起平板電腦,快速操作了幾下,然后將屏幕轉向韓曉?!皬奈夷壳白粉櫟降木€索看,韓立仁和坤叔的合作,早已超越了最初的工程項目貪腐和事故掩蓋。利用韓氏集團的海外投資和貿易渠道,他們涉嫌走私、洗錢、非法轉移資產,甚至可能涉及某些敏感技術和資源的違規輸出。坤叔在海外的勢力,充當了韓立仁處理灰色地帶業務的‘臟手套’,同時也借助韓氏的資源和信譽,不斷洗白和壯大自己。這是一條完整的黑色產業鏈,寄生在韓氏集團光鮮的外表之下,吸血自肥,長達十年。”
屏幕上滾動著復雜的圖表、資金流向示意圖、一些模糊的交易記錄和人物關系圖。韓曉看不懂全部細節,但那錯綜復雜的網絡,龐大的金額數字,以及關聯到的國內外一些敏感公司和人物,足以讓他觸目驚心。他熟悉的韓氏集團,那個在他眼中代表著成功、榮耀和責任的龐然大物,其光鮮亮麗的表象之下,竟然隱藏著如此深邃黑暗的罪惡深淵!而他,竟然一直是這罪惡的受益者(雖然是虛幻的)和維護者(雖然是unknowingly)!
“這些年,韓氏集團一些看似激進甚至冒險的海外擴張,一些利潤率異常高的項目,背后很可能都有坤叔的影子,也都有不可告人的秘密。而韓立仁在集團內部的地位之所以如此穩固,一方面得益于他早期的‘業績’和你父母去世后獲得的資源,另一方面,恐怕也與他掌控著這條黑色鏈條、從而掌握了某些人的把柄或提供了巨大利益有關?!绷_梓的聲音低沉而清晰,如同法庭上的最終陳述,“這是一場持續十年、滲透極深的陰謀。它不僅吞噬了蘇晴的父親,吞噬了你的父母,也在不斷吞噬著韓氏集團的根基,吞噬著更多可能觸及真相的無辜者。蘇晴,只是最新一個,也是最頑強的一個反抗者?!?
韓曉死死地盯著屏幕,那些冰冷的線條和數據,在他眼中仿佛化作了猙獰的毒蛇,纏繞著他過往十年的認知,吐出猩紅的信子。他想起大伯偶爾會提及的一些“特殊渠道”、“非常規手段”,當時他只以為是商場上的靈活變通,如今看來,竟是如此骯臟!他想起集團內部某些元老對大伯既敬畏又隱隱排斥的態度,想起一些看似不合理的人事任命和項目決策……原來,這一切都有了解釋。原來,他一直生活在這樣一個巨大的、骯臟的謊泡泡里,還自以為看到了廣闊的天空!
“我……”韓曉的聲音干澀無比,他抬起頭,看向羅梓,眼中燃燒著冰冷的火焰,卻也帶著一絲茫然和無措,“我現在……該怎么辦?”
他知道真相了,破碎的信仰無法復原,血海深仇必須清算。但他面對的,是一個掌控龐大商業帝國、與海外黑勢力勾結、心狠手辣、經營了十年陰謀網絡的韓立仁。而他,只是一個剛剛看清真相、一無所有(至少在對方眼中)、甚至可能隨時面臨滅口危險的孤家寡人。他能做什么?他該怎么做?
羅梓看著他眼中的火焰和茫然,知道他已經走到了抉擇的十字路口。是將仇恨埋在心里,茍且偷生,甚至可能被韓立仁重新控制或除掉?還是拿起武器,投身這場注定艱難甚至危險的戰斗,為自己父母的枉死,為蘇晴十年的苦難,也為無數被這場陰謀吞噬的無辜者,討一個公道?
“你有兩個選擇?!绷_梓平靜地說,如同在陳述一道簡單的選擇題,盡管這道題的每一個選項都通向荊棘與烈火,“第一,裝作什么都不知道,或者在我和蘇晴的幫助下,秘密離開,隱姓埋名,遠離這一切。韓立仁或許會找你,但只要你不再構成威脅,他未必會趕盡殺絕,畢竟你是他‘精心培養’的繼承人,你的突然消失也會引人懷疑。你可以嘗試開始新的生活,忘記這一切,盡管我知道這很難。”
韓曉的眼神沒有絲毫波動。忘記?怎么可能忘記?父母的冤屈,自己被欺騙玩弄的十年,蘇晴渾身染血的模樣……這一切早已刻入骨髓。茍且偷生?那與行尸走肉何異?
“第二,”羅梓的聲音低沉下去,帶著一種凝重,“留下來,和我們一起,扳倒韓立仁,揭開這場持續十年的陰謀,為你父母,為蘇晴的父親,也為所有受害者,討回公道。但這意味著,你將正式與他,與你熟悉的韓氏集團,甚至與你過往二十年的人生徹底決裂。你將面對難以想象的危險、壓力、背叛,甚至是生死考驗。這條路,九死一生?!?
韓曉沉默了。會客室里再次陷入寂靜,只有儀器規律的滴滴聲,如同倒計時,敲打在心頭。
許久,韓曉緩緩站起身。他的動作有些僵硬,仿佛每一寸骨骼都在抗議。但他的脊背,卻一點點挺直了。眼中的茫然和無措漸漸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、近乎絕望的堅定。那火焰不再搖曳,而是凝固成了寒冰核心的一點熾熱。
他沒有看羅梓,目光投向手術室緊閉的門,仿佛能穿透那厚厚的金屬,看到里面那個同樣被這場十年陰謀摧毀了人生的女孩。然后,他轉回頭,看向羅梓,聲音不大,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、破釜沉舟的決絕:
“沒有選擇。從我知道真相的那一刻起,我就沒有其他選擇了?!彼D了頓,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碴里擠出來,帶著血和恨,“告訴我,我該怎么做。我要他,血債血償。我要這持續了十年的陰謀,徹底暴露在陽光之下,我要所有參與其中的人,付出代價?!?
他的聲音在寂靜的房間里回蕩,宣告著一個舊“韓曉”的死亡,和一個被仇恨與責任重塑的、決意投身風暴眼的新“韓曉”的誕生。持續十年的陰謀,終于迎來了它最意想不到的、來自內部的裂痕與反抗。而這場清算,注定將席卷一切,無人能夠幸免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