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術室的指示燈亮著猩紅的光,如同黑暗中窺伺的眼睛。走廊冰冷寂靜,空氣中彌漫著消毒水的味道,混合著從會客室帶出的、無形無質卻令人窒息的真相塵埃。韓曉依舊靠著墻,坐在冰冷的地板上,姿勢幾乎沒有變過,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塑,只有胸膛極其微弱的起伏,證明他還活著。他的臉上淚痕已干,留下幾道淺白的印跡,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虛空,沒有焦點,沒有情緒,只有一片死寂的荒蕪。羅梓的話,蘇晴的指控,那些冰冷的證據,如同最殘酷的刻刀,在他靈魂深處鏤刻出鮮血淋漓的溝壑。父母慈愛的面容,與陰謀、謀殺、背叛的畫面反復交織、撕裂,最終化為一片無法辨識的混沌和尖銳的痛楚。
羅梓沒有打擾他,只是靜靜地坐在不遠處的椅子上,目光偶爾掃過手術室緊閉的門,更多時候則停留在手中一個平板電腦的屏幕上,手指快速滑動,處理著信息。他的神色依舊平靜,但眉宇間籠罩著一層凝重。韓立仁的離去絕非認輸,以他掌控韓氏集團多年的根基和與坤叔的勾結,反擊隨時可能到來,而且必定猛烈。蘇晴雖然被及時救回,但傷勢嚴重,需要時間和安全的環境恢復。而眼前這個剛剛得知父母慘死真相、信仰徹底崩塌的年輕人,是敵是友,是會成為復仇的助力,還是崩潰的累贅,亦或是被韓立仁重新操控的變數?一切都還是未知。
時間在壓抑的沉默中一分一秒流逝。不知過了多久,也許是幾分鐘,也許是幾個世紀,手術室的門終于開了。穿著手術服的醫生走出來,摘下口罩,臉上帶著疲憊,但神情還算平靜。
羅梓立刻起身迎上。韓曉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,空洞的眼神微微轉動,聚焦在醫生身上。
“手術很成功,子彈碎片全部取出,感染灶清創徹底,骨折部位做了內固定。血止住了,生命體征暫時穩定。”醫生語速平穩地匯報,“但病人失血過多,身體極度虛弱,創傷后應激反應明顯,加上之前的高燒和感染,術后恢復期會很長,也需要面對可能的并發癥。需要絕對靜養和精心的護理,不能再受任何刺激或移動。”
羅梓點點頭:“辛苦了。這里安全嗎?”
醫生看了他一眼,低聲道:“按照你的要求,這里是最高級別的私人醫療套間,獨立系統,安保可靠,醫護人員都簽了保密協議。但……”他頓了頓,“如果對方能量真的很大,長時間滯留的風險依然存在。”
“我明白。她什么時候能醒?”
“麻藥過去就會醒,但可能會很虛弱,需要觀察。建議至少留觀24到48小時,情況穩定后再考慮轉移。”
“好,麻煩你們了。”
醫生點點頭,又看了一眼呆坐在地、仿佛對周圍一切毫無反應的韓曉,眼中閃過一絲疑慮,但沒說什么,轉身離開了。
羅梓走到韓曉面前,蹲下身,平視著他空洞的眼睛,聲音不高,卻清晰入耳:“韓先生,蘇晴暫時沒有生命危險了。但我們現在需要談談,關于接下來該怎么辦。”
韓曉的眼珠緩緩轉動,聚焦在羅梓臉上,那目光依舊空洞,卻似乎有了一點微弱的光,那光里充滿了血絲和深不見底的痛苦。他沒有說話,只是看著羅梓。
“我知道你現在很難接受,很痛苦。”羅梓的聲音平靜,沒有安慰,只是在陳述事實,“但現實是,我們已經揭開了潘多拉的盒子。韓立仁,你的大伯,不會坐以待斃。他現在很可能正在調集一切資源,抹除證據,封堵漏洞,甚至可能……采取更極端的手段。蘇晴冒著生命危險帶回的證據,以及我剛才給你看的東西,只是拼圖的一部分,足以讓我們看清大致輪廓,但要將他定罪,還需要更多,也需要時間。而我們現在,最缺的就是時間,和安全。”
韓曉的喉嚨滾動了一下,發出一個嘶啞的音節:“……他……真的……殺了……我爸媽?”聲音干澀得如同砂石摩擦。
羅梓沉默了一下,緩緩道:“從我目前掌握的證據鏈和邏輯推理來看,是的。而且,這很可能不是他第一次,也不是最后一次,為了利益和權力,清除障礙。”他頓了頓,繼續道,“‘晨曦’項目,只是一個開始,一個暴露了他貪婪本性和行事風格的***。蘇明遠工程師的堅持原則,成了他攫取非法利益路上的絆腳石,所以必須被犧牲,被污名化,甚至可能被‘自殺’。而你父母,韓立信先生和沈清女士,他們的正直和可能發現的線索,成了他鞏固權力、消除內部威脅的障礙,所以也必須消失。”
“一場意外,兩條人命,一個替罪羊,一次完美的權力洗牌。”羅梓的聲音里帶著冰冷的嘲諷,“韓立仁得到了什么?他穩住了‘晨曦’項目的爛攤子(至少表面如此),將非法所得轉移海外;他鏟除了最有能力的弟弟,掃清了繼承道路上最大的內部競爭者;他接管了弟弟的股份和影響力,在家族內地位空前穩固;他還贏得了撫養孤侄、重情重義的美名。一箭數雕。而代價,是蘇工的家破人亡,是你父母的葬身海底,是蘇晴十年的苦難,是你被蒙蔽、被利用的十年人生。”
每一個字,都像一把燒紅的烙鐵,燙在韓曉早已麻木的心上。他閉上眼睛,身體難以抑制地顫抖起來。不是憤怒,不是悲傷,而是一種深入骨髓的寒冷和惡心。他想起大伯拍著他的肩膀,語重心長地說“韓家的未來要靠你了”;想起大伯在董事會上力排眾議支持他的提案;想起大伯在他父母忌日時,那沉痛哀傷、令人動容的神情……原來,這一切溫情脈脈的面紗之下,竟是如此骯臟血腥的交易和算計!他十年來的敬愛、依賴、感激,竟然全都給了一個殺害他父母、竊取他家產的兇手!
“為什么……是我?”韓曉的聲音依舊嘶啞,卻多了一絲顫抖,“他既然……殺了他們……為什么還要養大我?為什么不連我一起……”后面的話,他沒能說出口,但那未盡的含義,充滿了自毀般的痛苦。
羅梓看著他,目光深邃:“這也是我一直在思考的問題。斬草除根,以韓立仁和坤叔的行事風格,并非不可能。但他留下了你,并且將你撫養長大,甚至有意培養你進入集團核心。或許,起初是因為你年紀太小,突然死亡引人懷疑,不如以監護人之名接管更為順理成章。后來,隨著你長大,你的存在對他而,有了新的價值。”
“價值?”韓曉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,“我還有什么價值?一個父母雙亡、被他玩弄于股掌之上的傻瓜的價值嗎?”
“不止。”羅梓搖頭,“首先,你是他‘重情重義’形象的最佳證明。一個對弟弟遺孤視如己出、精心培養的大伯,在家族和外界看來,無疑是品德高尚、值得信賴的。這為他贏得了巨大的聲望和無形資本。其次,你是韓立信的兒子,天然擁有你們這一房的繼承權和潛在影響力。將你培養成對他忠誠、依賴的繼承人,可以最大限度地消化你父母留下的資源,避免家族內部其他勢力借題發揮。第三,”羅梓頓了頓,語氣更冷,“或許,他也需要一面‘旗幟’,一個‘招牌’。一個陽光、正直、有能力的繼承人形象,可以很好地掩蓋韓氏集團某些見不得光的生意,也可以為他未來的權力交接鋪平道路。你就是他精心挑選和打磨的,那塊最好用的‘招牌’。”
韓曉猛地睜開眼睛,眼中爆發出駭人的光芒,那是混合了極度痛苦、憤怒和被愚弄的恥辱。“招牌……哈哈……招牌……”他低低地笑了起來,笑聲凄厲而絕望,“所以我這十年……我所學的一切,我所做的努力,我所有的夢想和抱負……都只是他棋盤上的一顆棋子?是他用來粉飾太平、鞏固權力的工具?甚至……甚至是我父母用命換來的……他的墊腳石?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