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一條條地記錄,強迫自己冷靜思考,將個人情感剝離,只從利害關系和可行性角度分析。這個過程,無異于親手將自己的過去、自己的“家族”肢解、剖析。每一次下筆,都像是在自己心上割一刀。但他必須這么做。情感用事,只會讓他死得更快。
就在這時,他的手機屏幕亮起,一個沒有保存但異常熟悉的號碼打了進來――是韓立仁的私人手機號。
韓曉的心臟瞬間漏跳了一拍,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涌向了頭頂,又瞬間褪去,留下冰冷的麻痹感。他盯著那個跳躍的名字,仿佛那不是一串數字,而是一條吐著信子的毒蛇。
蘇晴也看到了他神色的劇變,目光掃向他手中的手機,眉頭微蹙。
接,還是不接?
接了,說什么?假裝什么都不知道,繼續扮演那個被蒙在鼓里、剛剛經歷“鬧劇”、可能還對“大伯”心懷不滿但尚未懷疑的侄子?他能演好嗎?韓立仁老奸巨猾,一個語氣不對,就可能引起他的警覺。
不接,更可疑。宴會風波未平,他這個“侄子”不接電話,是什么意思?
鈴聲固執地響著,在寂靜的房間里顯得格外刺耳。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么漫長。
最終,韓曉咬了咬牙,對蘇晴做了個噤聲的手勢,然后深吸一口氣,努力讓劇烈的心跳平復下來,按下了接聽鍵,并且打開了免提。
“喂,大伯。”他的聲音有些沙啞,帶著刻意的疲憊和一絲壓抑的、符合“經歷風波后”應有的煩躁,但沒有表現出過度的恐慌或仇恨。
電話那頭沉默了一兩秒,然后傳來韓立仁低沉的聲音,聽起來似乎有些疲憊,但依舊帶著慣有的、不容置疑的威嚴:“小曉,你在哪?”
韓曉心中一凜。第一個問題就是定位。他迅速掃了一眼周圍,這里是羅梓安排的絕對私密的安全屋醫療點,應該不會被輕易找到。“我……在外面。心里亂,想一個人靜靜。”他斟酌著用詞,盡量顯得情緒低落,符合一個剛剛目睹家族丑聞、心中偶像(蘇晴指控的韓立仁)可能崩塌的年輕人的狀態。
“胡鬧!”韓立仁的聲音嚴厲了一些,但聽起來更像是長輩的擔憂,“這么晚了,一個人在外面不安全!今晚的事情……是個意外,是有人故意搗亂,抹黑我們韓家!我已經讓公關部和法務部在處理了,你放心,那些謠很快就會平息。你現在馬上回家,或者告訴我你在哪,我讓阿坤去接你。”
回家?回那個充滿了虛偽和算計、甚至可能隱藏著更多罪證的“家”?讓阿坤來接?那個可能是殺害父母幫兇之一的司機來接?韓曉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沖頭頂,胃里一陣翻騰。他幾乎要用盡全身力氣,才能克制住對著話筒怒吼、質問的沖動。
“不用了,大伯。”他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只是固執和心煩,“我想自己待著。今晚……蘇晴說的那些……還有那些照片……我……我需要時間想想。”他故意提及蘇晴和照片,語氣困惑而痛苦,既解釋了自己不回家的原因,也試探韓立仁的反應。
電話那頭再次沉默,時間比剛才更長。韓曉能感覺到一股無形的壓力透過電波傳來,他甚至能想象出韓立仁此刻瞇起眼睛、精光閃爍的樣子。
“小曉,”韓立仁的聲音放緩了些,帶上了一絲語重心長的味道,“你還年輕,容易被一些表面的東西迷惑。那個蘇晴,她父親當年的事,集團已經處理清楚了,是她自己鉆了牛角尖,被人利用,跑來胡鬧。那些所謂的‘證據’,都是偽造的,是別有用心的人想搞垮我們韓家!你是韓家的子孫,是我韓立仁的侄子,未來的繼承人,在這種時候,更應該相信家族,相信大伯!而不是被外人的幾句話就動搖了!”
多么熟悉的語氣!曾經,韓曉就是被這種“語重心長”、“為你著想”的姿態所迷惑,對他聽計從。可現在,每一個字聽在耳中,都像是裹著蜜糖的毒藥,虛偽得令人作嘔。
韓曉緊緊握著手機,指節發白,另一只手死死掐著自己的大腿,用疼痛來維持清醒和聲音的平穩。“我……我知道,大伯。可是……那些照片,還有她說的關于我爸媽……”他故意欲又止,留下空間讓韓立仁“解釋”。
果然,韓立仁立刻接話,聲音里帶上恰到好處的沉痛和憤怒:“你爸媽的事,是我心里永遠的痛!那是一場意外,是天災!那個瘋丫頭,為了給她父親開脫,竟然編造出如此惡毒的謊,污蔑到我頭上,還牽扯到你爸媽!其心可誅!小曉,你難道寧愿相信一個外人,一個瘋子,也不相信把你養大、對你視如己出的大伯嗎?”
視如己出?韓曉幾乎要冷笑出聲。他強忍著喉頭的腥甜,用更加低落和混亂的語氣說:“我不是不相信您,大伯……我只是……腦子里很亂。我需要時間,一個人靜靜。您別擔心,我沒事,就是……想不通。”他開始采用拖延戰術。現在撕破臉沒有任何好處,他需要時間,需要穩住韓立仁,為自己爭取布局的機會。
韓立仁在電話那頭嘆了口氣,似乎很無奈:“好吧,大伯理解你現在的心情。但是小曉,記住,無論發生什么,韓家永遠是你的后盾,大伯永遠是你最親的人。別做傻事,別被人利用了。這樣,你先冷靜一下,明天,明天你來集團找我,我們好好談談,把誤會解開,好嗎?”
明天去集團?那無異于自投羅網。韓曉心中警鈴大作。“明天……我可能不太舒服,想休息一下。過兩天吧,大伯,等我理清頭緒,再去向您請教。”他委婉地拒絕。
韓立仁那邊又沉默了片刻,然后聲音聽不出喜怒:“也好。那你好好休息。記住,保持電話暢通,讓大伯知道你是安全的。需要什么,隨時給大伯打電話。”
“嗯,知道了,謝謝大伯。”韓曉幾乎是咬著牙說出這句“謝謝”。
電話掛斷了。忙音傳來,韓曉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氣,后背瞬間被冷汗浸濕,握著手機的手控制不住地顫抖。短短的幾句對話,卻比他經歷過的任何一場商業談判都要驚心動魄,耗盡了他全部的心力。
蘇晴一直靜靜聽著,此刻才緩緩開口,聲音依舊虛弱,卻帶著一絲復雜的意味:“他起疑了。”
不是疑問,是陳述。
韓曉頹然靠在墻上,仰頭閉上眼睛。“我知道。”韓立仁最后那句“保持電話暢通”,與其說是關心,不如說是監控。他一定在定位這個電話,或者在通過別的方式追蹤他的位置。這個安全屋,不能久留了。
與家族決裂,不是一句宣,而是一個步步驚心、充滿痛苦抉擇的過程。第一步,從欺騙那個養育自己十年、實則殺父弒母的仇人開始。從按下接聽鍵,用虛偽的辭應對開始。從他決定不再回到那個名為“家”的魔窟開始。
他睜開眼睛,看向手中依舊緊握的那個加密u盤。冰冷的金屬觸感提醒著他肩上的重任和前方的危險。
“我們得盡快離開這里。”韓曉的聲音低沉而堅定,他看向蘇晴,“你能移動嗎?羅梓安排的地方,可能已經不安全了。”
蘇晴輕輕點了點頭,盡管這個動作牽動了傷口,讓她眉頭微蹙,但她眼神清明:“聽你安排。”
一句“聽你安排”,簡單,卻代表了某種程度的信任托付。韓曉心中一顫,涌起一股復雜的情緒。他知道,從現在起,他不再是孤身一人,但他背負的,也更多了。
他必須做出抉擇,痛苦的,撕裂的,但別無選擇的抉擇。與那個給了他十年虛假溫暖、實則血海深仇的“家族”,徹底決裂。為了死去的父母,為了眼前這個傷痕累累的女孩,也為了……那個在過去十年謊中,逐漸迷失、如今渴望破碎重生的自己。
他拿起手機,刪除了剛才的通話記錄,然后,在加密筆記中,寫下了一個新的名字,在旁邊標注:首要聯系,極度謹慎。那個名字是――沈柏年。他的外公。
決裂之路,從尋找真正的親人開始。而這條路上,每一步,都可能踏錯,萬劫不復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