掛斷與韓立仁那通令人作嘔又驚心動魄的電話后,套房里陷入一種死寂的壓抑。只有醫療儀器規律而冷漠的滴滴聲,證明著時間并未停止,也證明著蘇晴雖然虛弱,但還活著。這微弱的生命跡象,在此刻,竟成了韓曉心中唯一能抓住的、屬于“現實”的浮木。
冷汗已經濕透了他的襯衫,緊貼在背上,帶來粘膩的冰冷。他靠著墻,緩緩滑坐到地板上,將臉埋進雙手中,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。不是害怕,而是一種極度的、深入骨髓的疲憊和……惡心。與韓立仁那番虛偽的對話,每一個字都像沾了毒液的針,扎在他剛剛被真相撕得鮮血淋漓的心上。他需要時間,哪怕只是幾秒鐘,來消化這令人作嘔的表演,來平復那幾乎要沖破喉嚨的、想要嘶吼和毀滅一切的沖動。
“他起疑了。”蘇晴的聲音再次響起,比剛才更輕,卻像冰錐一樣刺破寂靜,也刺破了韓曉試圖維持的片刻崩潰。她重復了剛才的結論,不是提醒,而是確認。
韓曉從掌心中抬起頭,臉上是未加掩飾的、近乎虛脫的蒼白,但眼神里那團冰冷的火焰,在短暫的渙散后,重新凝聚起來,甚至比之前更加幽深、更加決絕。“我知道。”他聲音沙啞,帶著一種過度壓抑后的粗糲感,“他最后那句‘保持電話暢通’,是警告,也是監控。他一定在嘗試定位。這里不能待了。”
他掙扎著站起來,腿有些發軟,但很快穩住。現在不是軟弱的時候,每一分每一秒都可能是韓立仁布下天羅地網的時間。他走到桌邊,拿起那個加密u盤,又快速檢查了一下羅梓留下的其他文件,確認沒有遺漏。然后,他看向蘇晴。
蘇晴也在看著他。失血過多和手術后的虛弱讓她臉色慘白如紙,但那雙眼睛卻異常清明,甚至帶著一種近乎冷酷的審視。她在評估他,評估這個剛剛得知驚天真相、剛剛與“養父”虛與委蛇、此刻正站在人生絕壁邊緣的年輕人,是否可靠,是否值得在接下來的亡命途中,短暫地托付一絲信任。
“羅梓離開前,留下了應急方案。”韓曉強迫自己冷靜思考,回憶羅梓匆匆交代的話,“他說如果這里不安全,或者他長時間沒回來,就啟動b計劃。城西有個地方,是他以前辦案時知道的,很隱蔽。”
蘇晴微微點了點頭,沒有問具體是哪里。過多的好奇心在此時是致命的。“我怎么走?”她問得很直接。以她現在的身體狀況,獨立行動幾乎不可能。
韓曉走到病床邊,查看了一下她的情況。點滴還有大半,監測儀器顯示生命體征雖然虛弱但平穩。“能堅持一下嗎?我們需要盡快離開。儀器不能帶,我會幫你拔掉針頭,路上會有風險。”他說得很冷靜,但手指不自覺地蜷縮了一下。移動一個重傷員,尤其是在可能被追蹤的情況下,風險極高。
“拔吧。”蘇晴的回答沒有任何猶豫,甚至主動伸出了那只沒有打點滴的手,想去扯自己手臂上的膠布。動作牽動了傷口,她悶哼一聲,額頭瞬間滲出細密的冷汗,但眼神依舊倔強。
“別動!”韓曉連忙按住她的手,觸手冰涼。他深吸一口氣,盡量讓自己的動作輕柔而迅速。他并非醫護人員,但基本的急救知識還是有的。小心地撕開膠布,穩住針頭,快速拔出,然后用棉簽按住針孔。蘇晴咬著下唇,一聲不吭,只有微微顫抖的睫毛泄露了她的痛楚。
處理好針頭,韓曉看著蘇晴身上簡單的病號服和單薄的被子,皺了皺眉。外面夜深露重,她這樣出去肯定不行。他環顧四周,在房間角落找到一個簡易衣柜,里面掛著幾件顯然是提前準備好的衣物,有男有女,尺寸不一。他挑了一件厚實的女式羽絨服和一條寬松的運動褲,拿到床邊。
“能自己穿嗎?或者……我幫你?”問出這句話時,韓曉有些尷尬。他們之間,除了仇人侄子和受害者這層尷尬關系,幾乎算是陌生人。
蘇晴搖了搖頭,試圖自己坐起來,但腹部的傷口讓她倒抽一口冷氣,根本使不上力。她看向韓曉,眼神平靜無波,沒有任何旖旎或羞澀,只有對現實的無奈和接受。“麻煩你。”
韓曉抿了抿唇,也不再扭捏。此刻,生存和逃離是第一要務。他小心地扶起蘇晴,避開她腹部的繃帶,幫她套上羽絨服,又費力地將運動褲套在她腿上。整個過程,兩人都異常沉默,只有衣料的摩擦聲和偶爾壓抑的抽氣聲。韓曉的動作盡可能輕緩,蘇晴則竭力配合,蒼白的臉上因疼痛和用力泛起不正常的潮紅。近距離接觸,韓曉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和血腥氣,也能看到她脖頸和手腕上一些細小的舊傷疤,那是十年顛沛流離留下的印記。這個女孩,比他想象的更加堅韌,也承受了更多。
穿好衣服,韓曉又找了一頂帽子和一個口罩,將蘇晴過于蒼白的臉和特征稍作遮掩。然后,他彎腰,小心翼翼地將她從床上橫抱起來。蘇晴很輕,抱在懷里幾乎沒什么分量,但這輕盈卻讓韓曉心頭更加沉重。就是這樣一個纖細脆弱的身體,承受了父母雙亡、十年追兇、跨國逃亡、槍林彈雨,最終倒在血泊中,卻依然帶著不肯熄滅的火焰。
“得罪了。”韓曉低聲道,抱著她,盡量平穩地向門口走去。蘇晴沒有說話,只是將頭微微靠在他肩上,閉上了眼睛,似乎在積蓄力量,也似乎在忍受移動帶來的劇痛。
離開套房前,韓曉最后看了一眼這個短暫停留、卻足以改變他一生的地方。凌亂的床鋪,散落的文件,冰冷的儀器,空氣中仿佛還殘留著真相帶來的血腥氣和絕望。他不再猶豫,抱著蘇晴,快步走入外面昏暗安靜的走廊。
羅梓安排的這個地方像是一個私密的醫療診所,走廊空無一人,只有應急燈散發著幽綠的光芒。韓曉按照羅梓之前告知的路線,沒有走正門,而是拐進一條消防通道,從后門悄無聲息地離開了這棟建筑。
后門連接著一條僻靜的后巷,深夜時分,空無一人,只有遠處街道傳來的零星車聲。一輛毫不起眼的黑色轎車靜靜停在巷口陰影處,車鑰匙就藏在左前輪擋泥板內側――這也是羅梓的應急安排之一。
韓曉將蘇晴小心地放在后座,讓她能半躺著。然后他快速坐進駕駛室,發動了汽車。引擎低吼一聲,在寂靜的巷道里顯得有些突兀。他不敢停留,立刻駛入主路,匯入稀疏的車流。
深夜的城市褪去了白日的喧囂,霓虹依舊閃爍,卻透著一種冷漠的繁華。韓曉開著車,穿行在熟悉的街道上,心中卻是一片冰封的陌生。這條街,他曾和“大伯”一起乘車經過,聽“他”指點江山;那個路口,他曾為了集團一個項目,熬夜加班后在這里買過咖啡;遠處那棟高聳入云的大廈,是韓氏集團的總部,他曾在那里擁有寬敞的辦公室,被視為未來的主人……如今,這一切都成了諷刺的背景板,提醒著他過往十年的生活,是如何建立在一個彌天大謊和父母尸骨之上的。
真相往往比謊更殘忍。
謊雖然虛假,但至少提供了一個看似完整、甚至美好的幻象,讓人可以心安理得地生活其中。就像他過去的二十年,雖然父母早逝是不幸,但有“慈愛”的大伯悉心栽培,有龐大的家族企業可以繼承,有光明的未來可以期待。這個幻象支撐著他,給予他目標、責任感和某種程度的幸福。
而真相,則毫不留情地撕碎了這層幻象,露出下面血淋淋的、丑陋不堪的現實。告訴他,他所以為的親情是謀殺,他所繼承的榮耀是罪惡,他所敬仰的長輩是魔鬼,他過去十年的人生,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騙局,他是這場騙局中最可悲、也最關鍵的棋子。
這種殘忍,不在于失去(雖然他確實失去了一切),而在于否定。否定了他的過去,否定了他的情感,否定了他存在的意義,甚至……否定了他這個人本身。韓曉,韓立信的獨子,韓氏集團的繼承人,韓立仁悉心栽培的侄子……這些身份,在真相面前,全都成了虛無,甚至成了恥辱的烙印。他現在是誰?一個父母雙亡的孤兒?一個被仇人養大的傀儡?一個決心復仇卻一無所有的亡命徒?
他不知道。身份認同的徹底崩塌,帶來的是一種懸浮在半空、無所依憑的巨大虛無感。仇恨支撐著他沒有立刻垮掉,但這仇恨如同烈火,焚燒著他,卻也讓他看不清前路,不知道自己這把被恨意點燃的刀,最終會刺向何方,又會將自己燒成何等模樣。
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后視鏡。蘇晴蜷縮在后座,帽檐遮住了大半張臉,看不清表情,只有緊抿的、沒有血色的嘴唇,顯示著她正在忍受痛苦。她是否也經歷過這種世界崩塌的虛無?當她得知父親并非自殺,而是被滅口,當她十年追尋,看到的真相是如此黑暗時,她是怎么熬過來的?
“你的傷……需要去醫院嗎?”韓曉打破沉默,問道。羅梓交代的b地點是一個安全屋,但醫療條件肯定有限。
“不用。”蘇晴的聲音很輕,但很堅決,“羅梓準備了藥。去醫院,太容易被找到。”
韓曉默然。是的,以韓立仁的能量,全市乃至全國的醫院,只要他們露面,很可能第一時間就會被鎖定。他們現在是在逃亡,是在與時間、與一個龐大的陰影賽跑。
“那個u盤,”蘇晴忽然開口,話題轉得突兀,“你打算怎么處理?”
韓曉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。“羅梓說,需要韓氏內部的高級權限或者特定路徑。我在想……或許可以找一個人試試。”
“誰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