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劉文山,劉叔。技術部總監,是我父親當年的學弟,對我不錯。而且,他算是集團里的技術派,不太參與權力爭斗,對韓立仁的一些做法,似乎也……不是完全認同。”韓曉斟酌著說。這是他目前能想到的,風險相對較小,又有一定成功可能性的人選。但他心里也沒底。十年了,人心會變。劉叔對他不錯,是基于他是“韓立信的獨子”,還是基于別的?他對韓立仁的不認同,是原則問題,還是僅僅出于技術人員的固執?在韓立仁如此高壓的掌控下,劉叔是否還敢、還愿意冒險幫助他?
“信任,是現在最奢侈的東西?!碧K晴的聲音飄忽,像是一聲嘆息,“也是……最危險的東西?!?
韓曉心中一凜。他明白蘇晴的意思。在他過去的世界里,“信任”是建立在血緣和長久相處的基礎上的。而現在,血緣成了最鋒利的背叛刀,長久的相處成了最精心的騙局。他還能相信誰?敢相信誰?
“我知道?!表n曉的聲音干澀,“但……我們別無選擇。單靠我們幾個,拿不到足以將他們定死的證據。必須冒險?!?
而且,這冒險不僅僅是為了獲取證據。韓曉心中還有一個更深沉、更痛苦的念頭――他需要確認,在這個龐大的、被韓立仁掌控的“家族”和集團里,是否還有哪怕一絲一毫的真實,是否還有一個人,是站在正義一邊,是記得他父親的,是可以被稱之為“人”的。如果連劉叔這樣看似與世無爭的技術人員,也早已被韓立仁同化或收買,那……這個他生活了二十年的世界,就真的徹底爛透了,冰冷得讓人絕望。
這或許,也是他在世界崩塌后,一種近乎本能地、想要抓住一點什么的掙扎。
車廂內再次陷入沉默。只有發動機的低鳴和窗外飛速倒退的流光。
按照羅梓留下的模糊地址和導航,韓曉將車開到了城西一片老舊的居民區。這里大多是上世紀八九十年代建成的樓房,街道狹窄,燈光昏暗,居住的多是老年人和外來務工人員,魚龍混雜,管理相對松散。他將車停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,攙扶著蘇晴,按照門牌號,找到了那棟灰撲撲的六層板樓,上了三樓。
鑰匙在門墊下。打開門,一股陳舊的、混合著灰塵和淡淡霉味的氣息撲面而來。房子很小,一室一廳,家具簡陋,但水電齊全,基本生活用品也有準備,顯然是羅梓準備好的安全屋之一。
韓曉將蘇晴扶到唯一一張略顯破舊的沙發上坐下,然后迅速檢查了房間。窗戶緊閉,窗簾厚實。沒有發現異常。他稍微松了口氣,但警惕并未放松。他拉上所有窗簾,只開了一盞昏暗的臺燈。
蘇晴靠在沙發上,額頭上全是冷汗,嘴唇咬得發白,顯然剛才的移動耗盡了她的力氣,也加劇了傷口的疼痛。韓曉找到羅梓留下的醫療箱,里面有抗生素、止痛藥、紗布、消毒用品等。他倒了杯溫水,看著蘇晴服下止痛藥。
“謝謝。”蘇晴低聲道,聲音細若游絲。
“該說謝謝的是我?!表n曉坐在她對面的舊木椅上,目光復雜地看著她,“如果不是你……我可能一輩子都活在謊里,認賊作父,甚至……可能成為他那樣的人?!弊詈髱讉€字,他說得異常艱難。成為韓立仁那樣的人?光是想想,就讓他不寒而栗。
蘇晴微微搖頭,沒有接話。感謝與否,在血海深仇面前,太過蒼白無力。他們之間,橫亙著韓立仁這條人命和十年光陰鑄成的深淵,不是一句謝謝就能填補的。
“你外公……沈柏年,”蘇晴忽然換了話題,似乎想避開這令人窒息的氛圍,“你打算聯系他?”
韓曉點了點頭,拿出手機,卻又猶豫了。現在是凌晨三點多,這個時候打電話,太過突兀。而且,十年了,外公雖然對他一直不錯,但母親去世后,外公似乎對韓家、尤其是對韓立仁,頗有看法,聯系也漸漸少了。他突然在深更半夜,用陌生號碼打過去,說一些驚天動地的事情,外公會信嗎?會不會嚇到他老人家?或者,外公會不會也因為某種原因,早已被韓立仁……
一個個疑慮冒出來,讓他握著手機的手心沁出冷汗。與家族決裂,不僅僅是與韓立仁決裂,更是要與他過去二十年所熟悉、所依賴的整個關系網絡進行切割和重新評估。每一次聯系,都可能暴露自己;每一次信任的托付,都可能換來致命的背叛。
真相是殘忍的,它不僅揭露了過去的罪惡,也將未來的每一步,都變成了布滿荊棘和陷阱的雷區。
“天快亮了。”蘇晴看著窗外隱約透出的灰白色,聲音很輕,“天亮后,韓立仁的動作會更多。輿論,搜捕,施壓……留給我們的時間,不多了?!?
韓曉當然明白。他不再猶豫,在手機里輸入了那個早已熟記于心、卻多年未曾撥通的號碼――沈柏年,他外公的書房座機。外公是位老派的學者,不喜用手機,這個書房座機,只有極親近的人才知道。
聽筒里傳來漫長的等待音,每一聲都敲在韓曉緊繃的神經上。就在他以為不會有人接聽、準備掛斷時,電話被接起了。
“喂?”一個蒼老但依舊清晰、帶著被驚醒后些許不悅和警惕的聲音傳來。
韓曉的喉嚨瞬間哽住了。十年了,他再次聽到外公的聲音。記憶中,外公總是嚴肅而慈祥,會給他講古籍里的故事,會教導他做人要正直。母親去世后,外公仿佛一下子老了很多,看他的眼神也總是充滿復雜的情緒,有關愛,有憐惜,似乎……還有一絲他當時無法理解的痛心和疏離?,F在他明白了,那痛心和疏離,或許正是源于對韓立仁的懷疑和對無法保護外孫的自責。
“外公……”韓曉開口,聲音干澀嘶啞,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,“是我,小曉?!?
電話那頭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。幾秒鐘后,沈柏年的聲音再次響起,充滿了難以置信和驟然拔高的驚疑:“小曉?!真的是你?這大半夜的……你怎么用這個號碼?出什么事了?”老人的聲音里充滿了擔憂,那擔憂如此真切,讓韓曉冰冷的心微微一顫。
“外公,我……”千萬語堵在喉嚨口,十年的委屈,剛剛得知的驚天真相,瀕臨崩潰的世界,對親情的渴望和不確定……所有情緒翻涌而上,讓他一時語塞,眼眶瞬間紅了。但他死死咬住牙,強迫自己用最簡潔、最直接的語,說出那殘忍的真相:
“外公,我爸媽……不是死于意外。是被害的。兇手……是韓立仁?!?
電話那頭,傳來一聲短促的、像是被扼住喉嚨的抽氣聲,然后是長久的、令人窒息的沉默。這沉默仿佛有一個世紀那么長,長得韓曉幾乎要以為電話已經斷線。
許久,沈柏年蒼老而顫抖的聲音傳來,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:
“你……你說什么?小曉,你……你再說一遍?韓立仁他……他怎么了?”
那聲音里的震驚、憤怒、痛苦,以及一絲……了然的悲愴,讓韓曉最后的防線幾乎崩潰。他知道,自己找對人了。外公的反應,不像是毫不知情,更像是……某種壓抑已久的猜測,得到了最殘酷的證實。
真相,往往比謊更殘忍。但有時候,直面這殘忍,是走出謊、獲得救贖的唯一途徑。哪怕這條路上,每一步都踩在血淚和背叛的尖刀之上。
韓曉握緊了手機,如同握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,也如同握住了一把即將刺向深淵的利劍。他開始用盡量平直、卻依舊帶著顫音的語調,講述這個夜晚所經歷的一切,從蘇晴的出現,到羅梓的證據,到韓立仁的反應,到他破碎的世界和決絕的選擇。
窗外的天色,在韓曉低沉而痛苦的敘述中,一點一點,亮了起來。新的一天開始了,而對韓曉而,一個全新的、布滿荊棘與鮮血的世界,才剛剛拉開序幕。與家族決裂的痛苦,才剛剛開始真正噬咬他的靈魂。而真相的殘忍,也將在接下來的每一步,以更具體、更猙獰的面目,顯現出來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