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篤,篤篤。”
那三下刻意壓低、卻清晰無比的叩擊聲,如同暗夜里驟然亮起的燈塔,瞬間穿透了洞穴內凝固的黑暗和絕望。韓曉幾乎是從麻木和昏沉中驚醒,心臟狂跳,分不清是希望還是新一輪的恐懼。他下意識地收緊手臂,將懷里意識模糊的蘇晴摟得更緊,仿佛那是最后的浮木,同時側耳傾聽,全身肌肉繃緊,像一只受驚的幼獸。
是陳伯?還是追兵偽裝的誘捕?
“曉少爺,是我,老陳。快,開門,我回來了!”
蒼老、急促,卻帶著明顯關切和刻意壓低的聲音再次響起,伴隨著一陣oo@@撥動藤蔓的聲音。是陳伯!他回來了!而且,聽聲音,似乎只有他一個人,而且很著急。
韓曉心中那根緊繃的弦,猛地一松,隨即又被更強烈的擔憂取代――蘇晴的情況不能再等了!他不敢耽擱,也顧不上去想老陳是否安全、是否被跟蹤,連忙輕輕將蘇晴靠在洞壁較為干燥的一側,自己則手腳并用地爬到洞口,小心翼翼地撥開那些偽裝用的藤蔓和枯葉。
微弱的、灰蒙蒙的天光滲了進來,映出一張布滿皺紋、滿是汗水和塵土、寫滿焦急和緊張的臉。正是老陳。他背上背著一個鼓鼓囊囊的舊帆布包,手里還提著一個看起來頗有年頭的、帶著紅十字標志的棕褐色皮質醫藥箱。
看到韓曉,老陳明顯松了口氣,但眼神里的焦急絲毫未減,他迅速擠進洞口,又將藤蔓仔細掩好,動作麻利得不似老人。洞穴內光線更暗了,只有洞口縫隙透進的一點光。
“快,丫頭怎么樣了?”老陳一進來,顧不得喘息,目光就急切地投向角落里的蘇晴。
“傷口又裂開了,流了很多血,意識不太清醒。”韓曉的聲音干澀沙啞,帶著掩飾不住的恐慌。
老陳臉色更加凝重,他幾步跨到蘇晴身邊,蹲下身,就著洞口微弱的光線,仔細查看。當他掀開羽絨服一角,看到那被鮮血浸透、甚至還在緩慢洇開的繃帶時,昏花的老眼里閃過一抹痛色。
“造孽啊……”他低聲咒罵了一句,不知是在罵那下手之人,還是在罵這世道。他不再猶豫,迅速放下背包和醫藥箱,打開醫藥箱。里面竟然頗為齊全,除了碘伏、酒精、棉簽、紗布、繃帶等常見外傷處理用品,竟然還有幾支密封的注射器、幾瓶標注著外文的針劑、甚至還有手術縫合針線!雖然看起來都不是最新、最高檔的貨色,但保存得相當完好,而且顯然是為應對嚴重外傷準備的。
“你……陳伯,您怎么會有這些?”韓曉震驚了。一個守墓老人,怎么會備有這么專業(至少看起來專業)的急救藥品和器械?而且,那些針劑……
老陳手上動作不停,熟練地用酒精棉擦拭雙手,又用打火機燎了一下小剪刀的刀尖,頭也不抬地低聲道:“以前在部隊當過幾年衛生員,后來……唉,都是些老黃歷了。這些東西,是我備著以防萬一的,山里蛇蟲多,偶爾也有來掃墓的人磕著碰著。鎮上的老徐,就是那個診所的大夫,是我戰友,人可靠,嘴也嚴。我找他,只說是有個遠房侄女在山里摔傷了,不敢聲張,他就給了這些。”他語速很快,解釋得合情合理,但韓曉敏銳地捕捉到他提及“部隊”和“戰友”時,那一閃而過的、復雜的情緒,絕不僅僅是懷念那么簡單。
但現在不是追問的時候。韓曉壓下心頭的疑惑,全神貫注地看著老陳處理傷口。老陳雖然年邁,但動作異常沉穩利落,絲毫不見老態。他小心翼翼地剪開已經被血浸透粘在傷口上的舊繃帶和衣物,露出下面猙獰的傷口――那是槍傷,雖然當時處理得還算及時,但顯然醫療條件有限,加上連續的顛簸和緊張,傷口邊緣已經有些紅腫外翻,此刻正有暗紅色的血液緩慢滲出。
老陳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。“發炎了,得清創,可能還得重新縫合。麻藥只有局部浸潤的,效果有限,丫頭得忍住了。”他看向韓曉,眼神嚴肅,“你得按住她,千萬別讓她亂動。”
韓曉用力點頭,挪到蘇晴身邊,小心翼翼地按住她的肩膀和手臂。蘇晴似乎感覺到了什么,迷迷糊糊地睜開眼,目光渙散,但看到老陳手里的器械和韓曉凝重的表情,她似乎明白了什么,極其輕微地點了點頭,然后便緊緊咬住了下唇,閉上了眼睛,長長的睫毛因緊張和預期中的疼痛而微微顫抖。
老陳不再多,迅速用碘伏棉球對傷口周圍進行消毒,動作盡量輕柔,但消毒液的刺激仍然讓蘇晴的身體不受控制地繃緊、痙攣,額頭上瞬間冒出細密的冷汗。韓曉能感覺到她身體因劇痛而產生的顫抖,心如刀絞,只能更用力地按住她,同時低聲在她耳邊安慰:“堅持住,蘇晴,馬上就好,馬上就好……”
老陳拿起一支裝有局部麻醉藥的注射器,手法嫻熟地進行皮下浸潤麻醉。但槍傷較深,局部麻醉效果有限。當老陳開始用鑷子清理傷口內可能的壞死組織和異物,并用生理鹽水反復沖洗時,劇烈的疼痛還是讓蘇晴猛地睜大了眼睛,喉嚨里發出壓抑不住的、破碎的痛哼,身體劇烈掙扎起來。韓曉幾乎用盡了全身力氣才勉強按住她,自己的額頭上也布滿了汗珠。
“丫頭,忍一忍,很快就好了!”老陳的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,手上動作卻更快、更穩。他仔細檢查了傷口內部,確認沒有傷及主要臟器和大的血管(這是不幸中的萬幸),然后拿出縫合針線。針線看起來是最普通的外科縫合線,但老陳穿針引線的動作流暢得如同藝術,下針精準,縫合細密,盡量減少對組織的損傷和疤痕的形成。
整個清創縫合過程,不過短短二十多分鐘,但對韓曉和蘇晴而,卻如同經歷了一場漫長的酷刑。蘇晴的下唇已經被自己咬破,滲出血絲,臉色蒼白如紙,渾身被冷汗浸透,仿佛剛從水里撈出來。當老陳最后打上結,剪斷線頭,敷上消炎藥粉,并用干凈紗布和繃帶重新包扎好后,她幾乎虛脫,連睜眼的力氣都沒有了,只剩下胸口微弱的起伏,證明她還活著。
老陳也松了口氣,額頭上也見了汗。他仔細檢查了一遍包扎,確認沒有明顯滲血,又從醫藥箱里拿出一支準備好的注射器,里面是透明的藥液。“這是抗生素,防止感染惡化的。得打一針。”說著,他熟練地在蘇晴另一側手臂上找到血管,消毒,進針,推藥,一氣呵成。
做完這一切,老陳才仿佛耗盡了所有力氣,一屁股坐在冰涼潮濕的地上,靠著洞壁,長長地吁了一口氣。他看起來比剛才更蒼老了些,但那雙眼睛,在昏暗中卻亮得驚人。
韓曉也幾乎虛脫,手臂因為用力而酸麻,后背也全是冷汗。他看著呼吸逐漸趨于平穩,雖然依舊虛弱但似乎暫時脫離了生命危險的蘇晴,一直懸在喉嚨口的心,終于稍稍回落了一些。他抬起頭,看向老陳,喉嚨像是被砂紙磨過:“陳伯……謝謝您。真的……謝謝。”千萬語,最終只化作這最樸素的幾個字,卻承載著難以喻的感激和后怕。
老陳擺了擺手,示意不必多說。他從帆布包里掏出幾個還帶著熱氣的包子,兩瓶礦泉水,還有一小袋獨立包裝的退燒藥和止痛藥。“先吃點東西,你也一夜沒合眼了。這包子是山下老字號買的,干凈。水是新的。這丫頭要是發燒或者疼得厲害,就給她吃藥,用量寫在紙上了。”他又指了指帆布包,“里面還有些餅干、火腿腸,夠你們撐兩三天的。我還帶了塊防水布,鋪在地上,潮氣太重,對傷口不好。”
安排得井井有條,細致周到。這絕不是一個普通守墓老人倉促之間能做到的。韓曉心中的疑惑更深,但他沒有追問。此刻,老陳是他們的救命恩人,這就足夠了。
韓曉也確實餓了,拿起包子狼吞虎咽,又灌了幾大口水,冰冷的液體順著食道滑下,才感覺自己活過來一點。他掰了半個包子,小心地喂到蘇晴嘴邊,蘇晴昏昏沉沉地,只就著他的手,小口咽了一點水和包子餡,便搖頭表示再也吃不下。
老陳靜靜地看著他們,等韓曉吃得差不多了,才壓低聲音,神色凝重地開口:“外面……風聲很緊。山下鎮上多了不少生面孔,一看就不是善茬,在到處打聽有沒有陌生受傷的男女。盤山公路的幾個路口,也有車守著。墓園附近,我回來的時候,遠遠看到還有人影在晃,估計是留下蹲守的。你們藏在這里,暫時應該安全,他們一時半會兒想不到這個老坑,就算想到,這洞口隱蔽,不仔細搜也發現不了。但時間長了……”
他頓了頓,看著韓曉,昏黃的眼睛里帶著深深的憂慮:“曉少爺,你們……到底拿了韓立仁什么要命的東西?讓他這么不惜代價,連這種地方都敢明目張膽地派人來搜?”
韓曉放下水瓶,抹了抹嘴。經歷了剛才生死一線的搶救,面對著這個在絕境中伸出援手、此刻眼中只有關切和擔憂的老人,他心中最后一點猶豫和戒備也消散了。他看了看呼吸平穩、似乎陷入沉睡的蘇晴,又看向老陳,深吸一口氣,決定不再隱瞞。
“陳伯,”他的聲音依舊沙啞,卻帶著一種破釜沉舟般的冷靜,“我拿到了韓立仁殺害我父母,以及謀害蘇晴父親、掩蓋‘晨曦’項目真相的鐵證。在一個加密u盤里。”
老陳的身體猛地一震,盡管早有心理準備,但親耳聽到“鐵證”二字,還是讓他倒吸一口涼氣,枯瘦的手下意識地握緊了。
韓曉繼續道,聲音不高,卻字字清晰,帶著冰冷的恨意:“里面有偽造的事故報告,有資金流向記錄,有他勾結官員、銷毀證據的錄音,還有……他指使人處理蘇晴父親,并計劃滅口蘇晴的指令。足夠把他,還有他背后那張網里的不少人,送進去,甚至……送上刑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