洞穴內一片死寂,只有三人或輕或重的呼吸聲。老陳的胸膛劇烈起伏著,昏花的老眼里,有震驚,有憤怒,有痛心,最終,都化為了然和一種深沉的悲愴。他沉默了很久,久到韓曉以為他無法接受這個事實。
“果然……果然是他!”老陳終于開口,聲音嘶啞,帶著一種壓抑了十年、終于爆發的悲憤,“立信少爺……多好的一個人啊!清夫人……那么溫柔賢惠!他們走的時候,我就覺得不對!那游艇,是立信少爺親自盯著保養的,出海那天天氣也好得很,怎么就那么巧,說沉就沉了?連個囫圇尸首都沒找回來!韓立仁……那個畜生!他就不怕遭天譴嗎?!”
老人激動得渾身發抖,眼角溢出渾濁的淚水。“這些年,我看著他對你,表面上噓寒問暖,背地里……唉,有些事,我老了,看不懂,也不敢多想。可我心里頭,總覺得別扭!總覺得對不起立信少爺的托付!我……我早就該想到的!”
“陳伯,這不怪您。”韓曉低聲道,心中酸楚,“韓立仁偽裝得太好了,連我都……被他騙了二十年。”
老陳用粗糙的手背狠狠抹了把臉,深吸幾口氣,強迫自己冷靜下來。他看著韓曉,目光變得無比嚴肅:“曉少爺,你現在有什么打算?這u盤里的東西,你打算怎么用?就這么藏著,不是辦法。韓立仁找不到你們,只會更瘋狂。而且,這丫頭……”他看了一眼昏迷的蘇晴,“她的傷,光靠我這點東西,撐不了太久。一旦感染發燒,在這洞里,就是死路一條。”
這正是韓曉最焦慮的問題。蘇晴需要更好的醫療條件,而他們,必須盡快將證據公之于眾,在韓立仁動用更強大的力量、徹底堵死所有出路之前。
“我需要聯系一個人。”韓曉沉聲道,眼中閃過一絲決絕的光芒,“一個或許能幫我們,把這些證據,送到該送去的地方,并且有能力保護我們的人。”他想到了羅梓。雖然羅梓自身似乎也處境微妙,但他畢竟是警察,而且是盯了坤叔和韓立仁很久的警察。更重要的是,羅梓是目前除了外公和劉叔之外,唯一一個明確站在他們對立面,并且有行動力的官方人員。而且,羅梓手里,很可能也有他們不知道的線索和資源。
“誰?可靠嗎?”老陳立刻追問,事關生死,由不得半點馬虎。
“一個警察,叫羅梓。就是他救了蘇晴,給了我們這個u盤。”韓曉簡短解釋道,“但他好像也被盯上了,上次聯系我們很倉促,只給了個加密的緊急聯絡方式,說非到萬不得已不要用。我們現在……”
“恐怕已經是萬不得已了。”老陳接口道,神色凝重,“但這山里,手機信號時有時無,你這電話一打,就算加密,也可能被追蹤到大概位置。太冒險。”
“那怎么辦?”韓曉的心又沉了下去。不能聯系外界,蘇晴的傷等不起,他們躲在這里也只是坐以待斃。
老陳擰著眉頭,布滿皺紋的臉上,是深深的思索。忽然,他像是想起了什么,昏黃的眼睛里閃過一絲亮光。“或許……有個地方,能暫時避一避,也能想辦法安全地聯系外界。”
“哪里?”韓曉急切地問。
“后山,更深的地方,有個廢棄多年的護林站。”老陳低聲道,“是我一個老伙計,以前看林子時住的,他去世后,那里就荒了,知道的人很少。地方雖然破,但遮風擋雨沒問題,關鍵是,那里……”他頓了頓,聲音壓得更低,“有條以前林業局拉電話線留下的、廢棄的明線桿子,順著桿子往山下走幾里地,有個小村子,村里有部老式電話,是直接接在那條舊線上的。那線早就沒信號了,但物理連接還在,我前些年閑著沒事搗鼓過,知道怎么繞過交換機,直接接通鎮上的線路,而且很難被追蹤到源頭。就是……得爬桿子接線,有點危險,而且只能打出去,不能接進來。”
韓曉的眼睛亮了!這簡直是絕處逢生!一個隱蔽的藏身處,加上一條可能安全的對外聯絡渠道!
“陳伯,您能帶我們去嗎?我是說,等蘇晴情況稍微穩定一點……”韓曉看向依舊昏迷的蘇晴,眉頭緊鎖。
老陳也看著蘇晴,沉吟道:“這丫頭現在不能大動,最好能讓她緩一緩,至少等麻藥勁兒完全過去,看看傷口情況,燒不燒。而且,白天出去太扎眼,得等天黑。”
他看了看洞外,天色雖然依舊陰沉,但估計已經是下午了。“這樣,你們先在這里休息,我去探探路,順便看看外面那些人的動靜。天黑之后,如果沒什么異常,我再回來帶你們過去。那護林站雖然隱蔽,但多年沒人去,也得先去看看安不安全,有沒有被野獸占了窩。”
這無疑是最穩妥的方案。韓曉點點頭:“陳伯,辛苦您了。您千萬小心!”
“放心,這山我熟。”老陳擺擺手,起身,又檢查了一下蘇晴的情況,給她喂了點水,然后把水和食物放在韓曉觸手可及的地方,低聲叮囑了幾句傷口護理的注意事項,便再次悄無聲息地撥開藤蔓,消失在外面逐漸暗淡的天光里。
洞穴內,重新只剩下韓曉和昏迷的蘇晴。但這一次,氣氛已經完全不同。有了藥物處理,蘇晴的傷勢暫時穩定;有了食物和水,他們能支撐更久;更重要的是,有了一個明確的、可能通往生路的計劃,和一條或許能聯系外界的隱秘渠道。
希望,如同黑暗洞穴外那一縷微弱的天光,雖然依舊黯淡,卻真實地照了進來。
韓曉靠著洞壁坐下,將蘇晴的頭小心地挪到自己腿上,讓她躺得更舒服些。他聽著她漸漸平穩的呼吸,感受著她微弱的體溫,心中翻涌著復雜的情緒。有對老陳雪中送炭的感激,有對蘇晴傷勢的擔憂,有對前路的迷茫,但更多的,是一種從絕望深淵中掙扎而出的、微弱卻堅韌的決心。
他輕輕握住蘇晴冰冷的手,那手因為失血和虛弱,幾乎沒有溫度,柔軟得仿佛一捏就會碎。但他握得很緊,仿佛要將自己的力量傳遞過去。
“蘇晴,”他對著昏睡中的她,也像是對自己,低聲而堅定地說,聲音在狹窄的洞穴里,帶著不容置疑的回響,“我們會出去的。我們會把證據送出去。我們會讓韓立仁,讓所有害死我們父母的人,付出代價。”
“然后,”他頓了頓,目光仿佛穿透了黑暗的洞壁,看向了某個遙遠而清晰的未來,“我會回去。回到韓氏,回到所有人的視線里。不是以韓立仁侄子的身份,不是以那個被蒙蔽、被圈養的‘太子爺’的身份。”
他的聲音不高,卻一字一句,擲地有聲:
“我回來了,為了清白。”
“我父母的清白,蘇晴你父親的清白,還有……我自己的清白。”
這句話,像是一個誓,在這昏暗、潮濕、充滿絕望氣息的洞穴里,悄然生根。它不僅僅意味著復仇,更意味著一種宣告,一種奪回,一種在廢墟之上,重建真相與公義的決心。
洞穴外,山風嗚咽,如同嗚咽的魂靈。追兵或許還在山林間逡巡,危險并未遠離。但洞穴內,兩顆飽經創傷的心,因為共同的敵人,因為短暫的喘息,因為那句“對不起”帶來的微妙聯結,更因為這句“我回來了,為了清白”所點燃的微弱火種,正在黑暗的土壤下,悄然孕育著反擊的力量。
夜幕,即將降臨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