紙條上簡短的訊息,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,在狹窄的石洞內(nèi)激起了無聲卻劇烈的漣漪。希望的光芒如此真切,卻又伴隨著巨大的風(fēng)險。子時,老鷹嘴,有船接應(yīng)。寥寥數(shù)語,勾勒出一條生路,也指明了最危險的一段征程。
韓曉壓下心頭的激動,強迫自己立刻冷靜下來。希望近在咫尺,但越是這種時候,越容不得半點疏忽。他將紙條湊近洞口微弱的天光,又仔細看了兩遍,仿佛要將每一個字都刻進腦子里,然后,毫不猶豫地將紙條撕得粉碎,將那個老式手機的后蓋打開,取出電池,又將手機卡拔出,用石頭仔細砸毀,最后將殘骸和碎紙屑分開,深埋在石洞角落的浮土下。做完這一切,他才長長舒了口氣,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,也斬斷了可能的追蹤線索。
“明晚子時,老鷹嘴……”韓曉轉(zhuǎn)向老陳,眉頭緊鎖,“陳伯,這地方您熟嗎?路線安全嗎?從我們這里過去,蘇晴的身體,能撐得住嗎?”
老陳早已湊到近前,渾濁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閃著精光。他蹲下身,用一根枯枝,在干燥的沙土地上快速地劃拉起來。很快,一幅簡單卻清晰的地形草圖呈現(xiàn)在韓曉和蘇晴面前。
“看,咱們現(xiàn)在在這兒,后山腹地,‘野泉洞’。”老陳的枯枝點在一個位置,“老鷹嘴在北麓,靠近西山灣,是個老渡口,早些年擺渡用的,后來修了橋,就荒廢了。但從那里可以走水路,繞過所有陸路關(guān)卡,直通外江,確實是條好退路。”
他的樹枝移動,畫出幾條蜿蜒曲折的線條。“從這里去老鷹嘴,有兩條路。一條是近路,沿著老獵人踩出來的獸道,翻過兩個小山頭,能省至少一個時辰,但路陡,林子密,不好走,特別是抬著擔架。另一條是遠路,繞東山坳,沿著以前伐木隊留下的舊道走,稍微平坦些,但要多走差不多一倍的路程,而且要經(jīng)過兩處以前守林人住的、現(xiàn)在已經(jīng)廢棄的屋子,雖然廢棄了,但萬一有人想到去那里搜……”
老陳頓了頓,看向韓曉,又看了看靠在石壁上、臉色依舊蒼白的蘇晴,沉聲道:“兩條路,各有風(fēng)險。近路難走,對丫頭是個考驗,但暴露風(fēng)險小;遠路好走些,但可能撞上搜山的人,或者留下痕跡。怎么選,得看丫頭的身子骨,還有……韓立仁那邊,到底被咱們?nèi)映鋈サ摹^’,攪亂到了什么地步。”
蘇晴不知何時已經(jīng)自己掙扎著,用沒受傷的手臂勉強撐起了上半身,她的目光緊緊盯著地上的草圖,清冷的眸子里沒有絲毫昏沉,只有全神貫注的銳利。低燒雖退,但重傷失血后的虛弱是實實在在的,她的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,呼吸也比平時急促,可她的思路卻異常清晰。
“走……近路。”她開口,聲音雖弱,卻斬釘截鐵,“時間寶貴,夜長夢多。遠路看似安全,實則變數(shù)更多。廢棄的屋子,搜山的人很可能去查,而且路程長,途中遇到巡邏的概率也大。近路雖險,但勝在隱蔽,知道的人少,只要……能撐過去。”
她抬眼看向韓曉,目光平靜無波:“我能撐住。疼痛可以忍,只要不發(fā)燒,傷口不裂開,就沒問題。”那語氣,仿佛在討論別人的傷勢,冷靜得近乎殘酷。
韓曉看著她蒼白卻倔強的臉,心中涌起一陣復(fù)雜難的情緒。是心疼,是欽佩,或許還有一些別的什么。他知道蘇晴說的是對的。在逃亡中,時間就是生命,繞遠路意味著更多的不可控因素。而且,從老陳帶回的消息看,韓立仁那邊已經(jīng)出現(xiàn)了騷動,雖然還未波及后山深處,但誰也不知道,這短暫的平靜能持續(xù)多久。他們必須盡快離開,越快越好。
“好,就走近路。”韓曉下了決心,目光投向老陳,“陳伯,這條路您有把握嗎?特別是夜間行進,還要抬著擔架。”
老陳用枯枝點了點草圖上那條代表近路的曲折線條,沉吟道:“路,我熟。閉著眼睛都能走個大概。但夜里走,還抬著人,確實難。有些地段,幾乎是貼著山崖,下過雨,石頭滑。還有些地方,林子密得白天都難鉆,夜里更不好走。而且,”他看向蘇晴,“丫頭,這條路顛簸是免不了的,有些坡坎,擔架得豎起來,甚至可能要人背著爬過去。你腹部的傷口,絕不能受力,也不能有大的拉扯,否則一旦崩裂,大羅金仙也難救。”
蘇晴的嘴唇抿成一條倔強的直線,沉默了半晌,才道:“我盡量不動,你們……捆牢些。實在不行的地方……我自己爬過去。”最后幾個字,她說得極輕,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。自己爬過去?以她現(xiàn)在的身體狀況,幾乎等于要她的命。
韓曉斷然搖頭:“不行!絕對不行!陳伯,有沒有辦法,把擔架改造一下?或者,我們輪流背?用布帶固定,盡量減輕顛簸和拉扯?”
老陳擰著眉頭,盯著草圖苦思,又看了看洞內(nèi)有限的物資,以及蘇晴虛弱的樣子。“輪流背……是個法子,但丫頭這傷,背著也難免擠壓。擔架得加固,最好能做成類似滑竿那種,有軟墊,有固定的綁帶,兩個人抬著,能盡量保持平穩(wěn)。我包里還有點繩子,帆布也能拆下來用,這山里有的是藤條和樹枝,結(jié)實得很。就是時間緊,今晚就得弄好,明天白天還得休息,養(yǎng)足精神晚上趕路。”
“那就做!”韓曉毫不猶豫,“需要什么材料,您說,我來弄。蘇晴,你現(xiàn)在最重要的任務(wù)就是休息,保存體力,什么都別想。”
蘇晴看了他一眼,沒再堅持,緩緩點了點頭,重新靠回石壁,閉上了眼睛。但她緊抿的嘴唇和微微顫抖的睫毛,顯示出她內(nèi)心遠不如表面平靜。明晚的突圍,對她而,無疑是一次生死考驗。
接下來的大半天,石洞內(nèi)彌漫著一種緊張而有序的氣氛。老陳再次化身能工巧匠,指揮著韓曉收集合適的樹枝、藤條,用那把老柴刀熟練地砍削、捆扎。他將兩根較粗、筆直堅韌的樹干作為主杠,中間用柔韌的細藤密密編織成網(wǎng)狀,鋪上拆下來的防水布和那件舊軍大衣,做成一個簡易卻相對舒適的“軟兜”。然后用剩余的繩子和帆布條,制作了幾條寬窄不一的固定帶,可以用來將蘇晴穩(wěn)妥地綁在擔架上,減少晃動。他甚至用柔韌的樹皮和藤條,在擔架兩端編出了簡易的肩帶,方便韓曉和他抬行時更省力、更穩(wěn)當。
韓曉則成了最得力的助手,按照老陳的指點,尋找材料,遞送工具,學(xué)習(xí)捆扎的技巧。他學(xué)得很快,動作也越來越熟練。在忙碌的間隙,他不時看向蘇晴,確保她安穩(wěn)地睡著,或者在她醒來時,及時送上溫水,喂她吃下老陳帶來的、為數(shù)不多的營養(yǎng)品――幾塊巧克力和一罐牛肉罐頭。蘇晴很安靜,大部分時間都在昏睡,偶爾清醒,也只是默默看著他們忙碌,目光沉靜,不知在想些什么。
老陳除了改造擔架,還利用下午的時間,又出去了一趟。他不僅帶回了更多干凈的飲水(用幾個洗凈的塑料瓶裝好),還帶回了一些新鮮的野果和幾塊用樹葉包著的、烤得焦香的不知名塊莖,補充了所剩不多的干糧。更重要的是,他帶回了最新的消息。
“山下更亂了。”老陳灌了一大口水,抹了把嘴,壓低聲音,眼中閃爍著興奮和憂慮交織的光芒,“鎮(zhèn)上那些生面孔,今天少了很多,好像都被叫回去了。盤山公路那幾個路口,守著的人也撤了大半,只剩下三兩個看著。聽老徐說,城里好像出了大事,韓氏集團的股票今天上午一開盤就狂跌,聽說有高層緊急開會,吵得不可開交。還有,市里某個要害部門的***,原定今天的重要會議都沒參加,說是‘突發(fā)疾病’住院了,但老徐在醫(yī)院的小兒子悄悄傳話,根本沒人去探病,病房外圍了好些穿便衣的,氣氛不對。”
韓曉和蘇晴對視一眼,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和一絲了然。他們投出的“石子”,開始見效了。內(nèi)部的猜忌、權(quán)力的動蕩、自保的本能……這些都在預(yù)料之中,甚至比他們預(yù)想的來得更快、更猛烈。韓立仁此刻,想必是焦頭爛額,既要應(yīng)對內(nèi)部的騷動和可能的背叛,又要應(yīng)付來自某些“合作伙伴”的質(zhì)詢甚至反噬,還要瘋狂地搜尋他們的下落,試圖掐滅源頭。這種多方壓力之下,他對西山搜捕的力度,很可能會暫時減弱,或者出現(xiàn)漏洞。
“這是我們的機會。”韓曉沉聲道,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膝蓋,“他越亂,對我們的圍堵就越可能出現(xiàn)疏漏。明晚的撤離,成功的可能性就越大。”
“但也不能掉以輕心。”蘇晴忽然開口,聲音依舊虛弱,但思路清晰,“狗急跳墻。他現(xiàn)在最恨的,除了我們,就是可能背叛他的人。他可能會用更極端、更隱秘的方式,來找到我們,滅口。比如,動用坤叔手下那些見不得光的人,進行小規(guī)模、高隱蔽性的搜殺。或者……在可能的撤離路線上,設(shè)下埋伏。”
韓曉心中一凜。蘇晴的提醒不無道理。韓立仁經(jīng)營多年,黑白兩道通吃,坤叔就是他手中最鋒利也最見不得光的一把刀。明面上的搜索可以放松,但暗地里的追殺,恐怕會更加不擇手段。
“丫頭說得對。”老陳點頭,神色嚴峻,“明晚走,我們不能只計劃路線,還得想好應(yīng)急預(yù)案。萬一路上遇到人,是躲是繞,還是……”他眼中寒光一閃,沒有說下去,但韓曉和蘇晴都明白他的意思。真到了生死關(guān)頭,不是你死,就是我亡。
“路線,就走近路,但要避開幾處可能設(shè)伏的點,比如制高點、視野開闊的林間空地、必經(jīng)的狹窄埡口。”老陳用樹枝在草圖上又標出幾個點,“這些地方,我們得格外小心,提前偵察,或者寧可繞一點,走更隱蔽但難行的荊棘叢。擔架過不去的地方,就用背的,用爬的,總之,安全第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