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信號。”蘇晴再次開口,她似乎恢復了一些精神,思考也越發縝密,“羅警官給的接應,是船。老鷹嘴是荒廢渡口,晚上漆黑一片,如何確認是接應我們的人,而不是陷阱?暗號‘山高水長’怎么對?船上的人會不會臨時變卦?或者,韓立仁會不會也得到風聲,在那里設伏?”
這一連串問題,個個尖銳,直指最核心的風險。韓曉的眉頭緊緊皺起。是啊,他們將性命托付給一次未曾謀面的接應,其中的風險,不而喻。
“暗號對接,要設置得復雜些,不能只是簡單的‘山高水長’四個字。”韓曉沉吟道,“可以約定,我們到地方后,用手電筒,按照特定頻率閃爍――比如,三長兩短,間隔五秒,重復三次。對方看到后,用船燈回應,兩短三長。然后再靠近,用‘山高水長’作為最后的口令確認。這樣,即便暗號泄露,不知道閃爍頻率,也難以冒充。”
“可以。”蘇晴點頭,“還要約定,如果接應船只出現任何異常,比如人數不對,船只型號與描述不符,或者對方舉止有異,我們立刻放棄,絕不靠近,原路撤回,或者另尋他路。”
“撤回……”韓曉苦笑,看著蘇晴,“如果接應失敗,我們撤回哪里?這石洞也不安全了,一旦暴露……”
“那就只能往更深的山里走,或者……強行突破封鎖,走最險的路,直接下山,去人多的地方。”蘇晴的聲音平靜無波,仿佛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,“置之死地而后生。韓立仁的手再長,也不敢在光天化日之下,在鬧市區公然殺人。只要我們能混進人群,就有機會。”
這計劃,近乎瘋狂,成功率低得可憐,尤其是帶著蘇晴這樣一個重傷員。但,如果接應失敗,這或許是唯一一條不是生路、卻可能博得一線生機的路。
石洞內陷入了短暫的沉默。火光在三張神色凝重的臉上跳躍,映照出決心,也映照出對未知危險的深深憂慮。
“還有這個。”老陳忽然從懷里掏出一個小布包,打開,里面是幾塊黑乎乎、不起眼的塊狀物,還有幾個用細竹筒封著口的東西。“我下午在山里轉的時候,順手弄的。這是以前老獵人驅獸用的土火藥,威力不大,但動靜響,關鍵時候能嚇唬人,或者制造混亂。這幾個竹筒里是辣椒和石灰粉混的,近身撒出去,能讓人暫時失明。你們……帶著防身。”
韓曉看著這些簡陋卻實用的“武器”,心中五味雜陳。老陳為了他們的安全,真是殫精竭慮。
“陳伯,您……”韓曉想說什么,卻被老陳揮手打斷。
“別說那些沒用的。我老頭子活了這么大歲數,夠本了。能為立信少爺和清夫人做點事,心里頭踏實。”老陳將東西塞給韓曉,又看了看蘇晴,“丫頭,你身上有傷,這個你拿著防身。”他遞給蘇晴一截削尖了頭、被火烤得硬實的木棍,長短正好可以藏在袖子里。
蘇晴接過木棍,入手沉甸甸的,尖端銳利。她握緊了木棍,冰冷的觸感從掌心傳來,讓她因發燒而有些恍惚的精神為之一振。她看向老陳,又看向韓曉,蒼白的臉上,沒有任何畏懼,只有一片冰冷的決然。
“我,能保護好自己。”她低聲說,像是承諾,也像是在給自己打氣。
韓曉將土火藥和竹筒小心收好,又將閃爍信號的方法在心里默念了幾遍。他看向地上的草圖,看向那代表生路也代表險途的線條,看向身邊兩個即將與他并肩作戰、生死與共的同伴――一個是虛弱卻意志如鐵的復仇者,一個是風燭殘年卻義薄云天的老人。
他深吸一口氣,將所有的猶豫、恐懼、不安,都強行壓入心底。此刻,他不能亂。他是主心骨,是最后的決策者。
“好,計劃就這么定。”韓曉的聲音,在寂靜的石洞中響起,沉穩,清晰,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力量。
“路線:走近路,但避開a、b、c三個**險點,具體繞行路線,由陳伯現場決定。”
“時間:今晚養精蓄銳,明天白天蘇晴盡量進食休息,我們最后檢查裝備。明晚天黑后,約戌時(晚上7點)出發,務必在子時前趕到老鷹嘴。”
“接應:按約定閃爍信號,確認無誤后再靠近,暗號‘山高水長’。如有任何異常,立刻放棄,按備用計劃,向d區域(山下最近的一個小鎮邊緣)強行突圍。”
“分工:陳伯負責帶路、偵察、應對突發狀況。我負責抬擔架主力和整體協調。蘇晴,你的任務就是保持體力,配合我們,盡量減少移動,關鍵時候,用陳伯給的武器自保。”
“最后,”韓曉的目光掃過老陳和蘇晴,一字一句道,“無論發生什么,我們的首要目標是安全撤離。證據,我已經通過云端備份發送給了梁副廳長。只要我們能活著出去,就有扳倒韓立仁的希望。所以,必要的時候……可以放棄一切,除了我們三個的命。”
老陳重重點頭,眼中滿是決絕。蘇晴也緩緩點了點頭,握著木棍的手指,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。
詳細的計劃,在反復的推敲、爭論、補充中,逐漸成型。每一個細節都被反復考量,每一種可能都被提出討論。這不是一次簡單的逃亡,而是一場精心策劃的、以弱搏強的絕地反擊的前奏。他們手中的籌碼不多,唯有決心、智慧、和對彼此在絕境中建立起來的、脆弱的信任。
夜色,再次降臨。石洞外,山風呼嘯,林濤陣陣。洞內,火光搖曳,映照著三張沉默而堅毅的臉龐。
風暴眼中的平靜,即將被徹底打破。而他們,已經磨利了爪牙,備好了行裝,制定好了路線,只等夜色最濃時,向著那渺茫卻唯一的生路,發起沖鋒。
反擊的號角尚未吹響,但突圍的序幕,已在這一方狹小、昏暗、卻凝聚了所有求生意志的石洞中,悄然拉開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