計劃已定,前路未卜。石洞內的空氣仿佛凝固了,只剩下火苗舔舐松枝的嗶剝聲,以及洞外山風掠過巖縫的嗚咽。老陳靠著石壁,閉目養神,呼吸均勻綿長,如同進入蟄伏狀態的老獸,在為即將到來的長途奔襲積蓄每一分體力。韓曉則坐在離洞口不遠的地方,手中無意識地摩挲著那截被削尖的木棍,目光卻時不時飄向另一側,落在蘇晴身上。
蘇晴又睡著了。或許是退燒后身體急需修復,或許是老陳悄悄給她喂下的草藥有安神作用,她睡得很沉,但依舊不安穩。眉頭時而緊蹙,嘴唇偶爾翕動,發出模糊的囈語,偶爾身體會無意識地抽搐一下,牽動傷口,讓她在夢中痛哼出聲。每一次細微的動靜,都牽動著韓曉的神經。他知道,今晚的休息對她至關重要,直接關系到明晚突圍的成功與否,甚至生死。他盡量不發出聲音,連呼吸都放得輕緩,生怕驚擾了她。
時間在寂靜中緩慢流淌。夜色漸深,洞內火光搖曳,將三人的影子投在凹凸不平的石壁上,拉長、扭曲,仿佛蟄伏的巨獸。韓曉毫無睡意,精神高度緊張,白天老陳帶回的消息、紙條上的每一個字、即將到來的突圍路線、可能遭遇的危險……各種畫面和思緒在他腦海中翻騰交織。他強迫自己冷靜,開始在心中反復推演每一個細節,設想各種突發狀況及應對方案,直到太陽穴微微發脹。
就在這時,蘇晴那邊傳來一陣急促的、壓抑的喘息。韓曉立刻警覺地看過去,只見她在睡夢中猛地掙扎了一下,額頭瞬間滲出細密的冷汗,雙手無意識地抓緊了身下鋪著的帆布,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。她似乎陷入了極深的夢魘,嘴唇顫抖著,發出破碎的音節:“不……不要……爸爸……快跑……別過來……”
她的聲音帶著哭腔,充滿了驚恐和絕望,與平日里那個冷靜、甚至有些冰冷的形象判若兩人。韓曉的心猛地揪緊了。他幾乎是不假思索地起身,快步走到她身邊,蹲下身,猶豫了一下,伸出手,輕輕覆上她緊握成拳、冰涼的手背。
“蘇晴,蘇晴?醒醒,是夢,沒事了。”他的聲音放得極低,帶著一種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柔和。
肌膚相觸的瞬間,蘇晴猛地一顫,仿佛被烙鐵燙到,倏地睜開了眼睛。她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線中驟然收縮,充滿了未散的驚懼和茫然,直直地看向韓曉,一時間竟分不清夢境與現實。
韓曉沒有立刻抽回手,只是看著她,重復道:“是夢,沒事了,蘇晴,我們很安全。”
蘇晴的呼吸依舊急促,胸口起伏,定定地看了他幾秒,眼中駭人的光芒才慢慢退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疲憊和……一絲不易察覺的脆弱。她緩緩移開視線,同時也抽回了自己的手,動作有些僵硬。
“抱歉,吵到你了。”她聲音沙啞,帶著剛醒來的干澀,試圖撐起身子,但牽動了腹部的傷口,讓她悶哼一聲,又倒了回去,臉色瞬間變得更白。
“別動!”韓曉低喝一聲,也顧不上什么避嫌,伸手扶住她的肩膀,讓她重新躺好,又迅速拿過一旁用葉子卷成的水杯,遞到她唇邊,“喝點水。”
蘇晴沒有拒絕,就著他的手,小口抿了幾口清涼的泉水。冰涼的水滑過干澀的喉嚨,似乎讓她清醒了一些,眼中的最后一絲恍惚也消失了,重新恢復了那種慣有的、帶著距離感的平靜。只是那平靜之下,似乎有什么東西不一樣了,像是冰層裂開了一道細微的縫隙,露出了底下深藏的暗流。
“做了什么夢?”韓曉將水杯放下,沒有離開,就勢在她旁邊的石頭上坐下,低聲問。他知道蘇晴的噩夢必然與她父親的死有關,與十年前那個血色夜晚有關。那是她十年噩夢的根源,也是她活著的唯一執念。
蘇晴沉默了很久,久到韓曉以為她不會回答。洞內只有火光的跳躍和洞外永不停息的風聲。
“……火,很大的火,還有爆炸聲。”她終于開口,聲音很輕,像一片羽毛落在塵埃里,卻帶著千斤的重量,“我爸爸……他在實驗室里,把我推到安全的地方,自己轉身回去拿一個箱子……他說,那里面的數據,很重要,能證明……證明‘晨曦’是被陷害的……然后,門就關上了,鎖死了……我在外面拍門,哭喊,可火太大了,煙……后來,就炸了……”
她的敘述很平靜,甚至沒有太多情緒起伏,仿佛在講述別人的故事。但韓曉能看到,她擱在身側的手,在微微顫抖,指甲深深掐進了掌心,留下月牙形的白痕。
韓曉的心沉了下去。他見過u盤里那份偽造的事故報告,冰冷的文字描述著“線路老化引發的意外爆炸”,掩蓋了精心策劃的謀殺。但聽蘇晴親口訴說,那慘烈的畫面仿佛就在眼前,帶著灼人的熱浪和絕望的哭喊。他忽然明白,蘇晴這十年背負的,不僅僅是喪父之痛,還有眼睜睜看著父親赴死、自己卻無能為力的巨大愧疚和創傷。這種創傷,足以摧毀一個人,也足以將一個人淬煉成如今這般,冷靜、偏執、將全部生命都獻給復仇的模樣。
“那不是你的錯。”韓曉的聲音有些干澀,他找不到更好的詞語來安慰,只能陳述一個事實,“是韓立仁,是他和坤叔,是他們害死了蘇叔叔,也害死了我父母。我們……都是受害者。”
蘇晴沒有看他,目光空洞地望著洞頂嶙峋的石塊,過了許久,才極輕地“嗯”了一聲。那聲音里,沒有釋然,只有濃得化不開的悲涼。
“我有時候會想,”她忽然又開口,聲音依舊很輕,像是在自自語,“如果那天,我沒有纏著爸爸去實驗室看他新設計的圖紙,如果我沒有因為一道題算不出來,非要留在那里等他……他是不是就不會回去拿那個箱子?是不是……就能逃出來?”
這個問題,她大概在心底問了自己千百遍,每一次,答案都指向自己,帶來無盡的折磨。
“沒有如果,蘇晴。”韓曉打斷她,語氣異常堅定,甚至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嚴厲,“害死蘇叔叔的,是兇手。不是你。你當時只是個孩子,你什么都不懂。韓立仁和坤叔既然處心積慮要滅口,就算那天蘇叔叔沒回實驗室,他們也會用別的辦法。他們的目標,從一開始就是所有可能知道‘晨曦’真相的人,包括蘇叔叔,也包括……我父母。”
他頓了頓,看著蘇晴終于將視線轉向他,那雙總是過于冷靜的眸子里,此刻翻涌著痛苦、迷茫,還有一絲……不易察覺的求助。他放緩了語氣,繼續說道:“而且,蘇叔叔回去拿那個箱子,不僅僅是為了數據,我想,他更是為了你,為了給我父母,也給你,留下一個清白和真相的可能。他在用他的方式保護你,對抗那些黑暗。你不是他的累贅,你是他堅持下去的動力之一。”
這些話,韓曉是順著邏輯和情感說的,但說出來后,他自己也怔了一下。是啊,蘇明遠工程師,那樣一個正直而堅韌的人,在生死關頭,選擇回去拿取關鍵證據,除了職業操守,何嘗不是想為女兒、為蒙冤的摯友,留下最后一線希望?這希望,如今就握在蘇晴和他的手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