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晴率先打破了這略帶奇異的寂靜。她放下酒杯,臉上帶著由衷的、溫柔的笑意,朝著羅梓走了幾步,卻又在距離他幾步遠的地方停下,仿佛不愿打擾這屬于他們兩人的時刻。她輕聲開口,聲音不大,卻清晰地傳遍了安靜的室內:“羅總,歡迎。我們……等您一會兒了。”
她的語氣那么自然,仿佛羅梓只是參加一個普通的、遲到了片刻的朋友聚會。但羅梓知道,不是。他看向沈默,沈默對他微微點頭,眼神里是了然和支持。他看向方薇,方薇俏皮地對他眨了眨眼,做了個“驚喜吧”的口型。他看向埃利亞斯,埃利亞斯停止了和同伴的爭論,抓了抓頭發,對他露出一個有點傻氣、卻又真誠無比的笑容。他看向那些元老,他們對他舉了舉杯,眼中是長輩看晚輩般的欣慰。最后,他的目光又落回韓曉身上。
韓曉已經放下了酒杯,從沙發上站起身。他動作不疾不徐,卻帶著一種難以喻的鄭重。他沒有說話,只是靜靜地望著羅梓,那雙深邃的眼眸在星光下,像兩潭溫柔的深泉,清晰地倒映出羅梓此刻有些怔忪的身影。他在等待,等待羅梓消化眼前的一切,等待他走進這個為他準備的、星光璀璨的夜晚。
羅梓感到喉嚨有些發干。他下意識地松了松其實并不緊的領口(他今天只是隨便穿了件套頭衫和休閑褲),指尖觸碰到的皮膚,有些微微發燙。他看了一眼手中的金屬片,又看了一眼這滿室星光,和星光下那些熟悉的面孔。老王似乎想沖他揮手打招呼,被他妻子悄悄拉了一下,低聲說了句什么,老王立刻局促地放下手,只是沖羅梓憨厚地咧嘴笑了笑。
荒謬。真是荒謬絕倫。韓曉這個家伙,到底在搞什么?弄這么大陣仗,把這些人,甚至把老王夫婦都弄來,就為了……就為了什么?一個派對?一個慶祝他出院(這值得慶祝嗎?)的聚會?那何必如此大費周章,用導師的遺物做誘餌,把他騙過來?
不,不對。如果是普通聚會,韓曉不會用那種眼神看他,不會如此……鄭重其事,不會把這里改造得如此……不像韓曉的風格,又處處透著韓曉的痕跡。還有這些人,他們齊聚在這里,本身就意味著某種不尋常。蘇晴、沈默是韓曉最得力的左膀右臂,也是與他羅梓合作最緊密的人;方薇是他早期為數不多能說上話的“外人”;埃利亞斯是他技術道路上的狂熱追隨者;元老們是“破曉者”的基石,也是見證者;老王夫婦……則是他落魄時,為數不多給予過他樸素善意、記得他愛吃哪口面的、來自“另一個世界”的朋友。這些人,幾乎涵蓋了他生命中除了血緣至親(他母親不在場)之外,所有重要的、以不同方式參與了他人生軌跡的人。
韓曉把他們都請來了。在這個對他們兩人都意義非凡的地方,在這個被改造成星河殿堂的空間里。
一個模糊的、令人難以置信的念頭,如同投入靜湖的石子,在羅梓混亂的腦海中激起了一圈越來越大的漣漪。但他不敢確定,或者說,不愿意去確定。那太……超出他慣常的認知和應對范圍了。
就在他心緒紛亂,站在原地進也不是退也不是的時候,韓曉終于動了。他邁開步子,不緊不慢地,朝著站在門口的羅梓走來。他的步伐很穩,但羅梓注意到,他垂在身側的手,幾不可察地微微蜷縮了一下,又松開。
韓曉在距離羅梓兩步遠的地方停下。這個距離不遠不近,既保持了合適的社交空間,又足夠讓他們看清彼此眼中最細微的情緒。房間里很安靜,只有那若有若無的爵士樂還在流淌,所有人都屏息看著這一幕。
韓曉的目光深深看進羅梓眼里,那里面有歉意,有溫柔,有堅定,還有一絲羅梓從未在他眼中見過的、近乎虔誠的期待。他開口,聲音不高,卻清晰地傳入羅梓耳中,也傳入房間每一個凝神傾聽的人耳中。
“抱歉,用這種方式把你‘騙’來。”韓曉的聲音里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沙啞,但很快恢復了平穩,“這里沒有‘環境反饋原型系統’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掃過房間,掃過那些熟悉的面孔,最后又落回羅梓臉上,嘴角勾起一個極淺、卻溫柔得不可思議的弧度。
“這里只有我們,和……我們的星光。”
“歡迎回家,羅梓。”
“家”這個字,從他口中吐出,輕而鄭重,像一片羽毛,卻重重地落在了羅梓的心上。
羅梓的呼吸,在那一瞬間,徹底停滯了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