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十五,中元節前夜。
按禮制,皇帝要在宮中設“孟蘭盆會”,祭奠先祖,超度亡魂。這是新君登基后的第一個大祭典,禮部、太常寺忙了整整一個月,務求盡善盡美。
可楚王府里,趙元佐看著那封剛剛送來的密信,手抖得厲害。
信是禁軍“殿前司步軍都指揮使”高瓊寫的,只有兩行字。
“萬事俱備,明夜亥時,玄武門。”
高瓊,是趙元佐在禁軍里埋得最深的一顆棋子。殿前司三衙,侍衛馬軍、步軍、殿前班直,步軍都指揮使是實權位置,掌管汴京內城十二門防務。
亥時,是宮門落鑰,但大祭典未散,百官宗室都在宮中的時候。
玄武門,是宮城北門,守將……是高瓊的人。
計劃很簡單,也很致命。趁大祭典,宮中人多眼雜,以“有刺客”、“走水”為名,調動高瓊所部控制宮門,隔絕內外。然后……
然后,他趙元佐,就可以“奉詔”進宮“護駕”,然后“發現”真宗“突發急病”,臨終前“幡然悔悟”,將皇位“傳”于他這個“賢明仁厚”的長兄。
很粗糙,很冒險。
但趙元佐等不及了。真宗最近的動作越來越狠,他已經感覺到,那張網正在收緊。再不動,就真成砧板上的魚肉了。
“王爺,”心腹幕僚在一旁,聲音發顫,“高將軍那邊……真能靠得住嗎?”
“靠不住也得靠。”趙元佐把信湊到燭火上燒了,看著跳躍的火苗,眼神陰鷙,“這是咱們最后的機會。成了,這江山就是咱們的。敗了……大不了一死,總好過被圈禁到老,郁郁而終。”
幕僚不敢說話了。
“去準備吧。”趙元佐擺擺手,“明晚,本王要進宮,給先帝……上柱香。”
同一時間,秦國公府。
林啟正和陳伍、還有幾個從蜀中帶來的心腹軍官,在書房里對著一張大內地圖比劃。
地圖是呂端給的,上面詳細標注了宮城各門、各殿、各司的位置,甚至還有幾條不為人知的“小徑”。
“消息可靠嗎?”陳伍壓低聲音。
“呂相從宮里遞出來的,陛下也知道了。”林啟手指點在玄武門上,“高瓊,殿前司步軍都指揮使,楚王的人。明晚亥時,他會以‘加強宮禁’為名,調兵控制玄武門及附近幾處要害。”
“他想干什么?逼宮?”
“差不多。”林啟點頭,“所以咱們得搶在他前面。”
“怎么搶?”
“你帶一千人,以‘協助防務、演習夜戰’為名,提前一個時辰進駐玄武門西側的‘神武營’。那是空營,平時只有幾十個老弱。陛下會下旨,準你部‘暫駐’。”
“一千人……夠嗎?”
“夠了。高瓊不敢明著調太多人,最多三五百心腹。你這一千人,是咱們靖安軍的精銳,裝備齊全。記住,一旦有變,不要猶豫,立刻控制高瓊及其黨羽。盡量別殺人,要活的。”
“明白。”陳伍重重點頭。
“我帶其余四千人,”林啟看向地圖上楚王府的位置,“去‘保護’楚王。免得他……受到‘驚嚇’。”
幾個軍官都笑了,笑容里帶著殺氣。
這是要甕中捉鱉了。
第二天,六月十五。
從早上起,汴京就籠罩在一股詭異的氣氛里。
宮里忙著準備大祭典,官員們穿著禮服,捧著笏板,來來往往。街上的百姓也在準備晚上的“放河燈”、“祭祖先”,可不知怎的,總讓人覺得心里發毛。
午后,宮里傳出旨意,說陛下體恤蜀中將士辛苦,特準靖安軍一部入駐“神武營”,協助宮禁防務,并“演習夜戰陣法,以振軍威”。
理由很正當。新君登基,展示軍容,提振士氣,很正常。
高瓊接到這道旨意時,正在玄武門城樓上布置晚上的行動。他心里“咯噔”一下,但沒太在意――神武營在玄武門西側,隔著一道宮墻,且是空營。就算有一千人,不熟悉宮內情況,也翻不起浪。
何況,他晚上動手,是突然發難。等那一千人反應過來,宮里早就變天了。
“將軍,”一個親信都頭低聲道,“蜀軍那邊……要不要盯著點?”
“派幾個人,遠遠看著就行。”高瓊擺擺手,“別打草驚蛇。咱們干咱們的,他們……就當是來看戲的吧。”
“是。”
戌時三刻,天剛擦黑。
林啟帶著四千靖安軍,開到了楚王府所在的“安業坊”。
馬蹄聲,腳步聲,甲胄碰撞聲,驚動了整條街坊。百姓們躲在門縫后偷看,只見黑壓壓的軍隊,打著“秦”字旗號,把楚王府圍了個水泄不通。
“開門!秦國公奉旨,有要事求見楚王殿下!”陳伍手下一位都頭上前叫門。
楚王府門房嚇得魂飛魄散,連滾爬爬進去通報。
趙元佐正在書房里,對著銅鏡整理衣冠――他穿上了親王朝服,準備“進宮”。聽到稟報,他臉色一變。
“林啟?他來干什么?帶了多少人?”
“不、不知道,外面黑壓壓一片,至少幾千人!已經把府邸圍起來了!”
趙元佐心頭狂跳。難道……走漏風聲了?
不可能!高瓊是他最信任的人,計劃只有幾個核心知道……
“王爺,”幕僚臉色慘白,“現在怎么辦?”
“慌什么!”趙元佐強作鎮定,“林啟是外臣,無詔豈敢帶兵圍困親王府邸?本王倒要看看,他想干什么!”
他整了整衣冠,大步走到前院,命人打開中門。
門外,林啟一身戎裝,按劍而立。身后是密密麻麻的士兵,火把通明,照得他臉上一片肅殺。
“林國公,”趙元佐站在臺階上,冷冷道,“深夜帶兵圍困本王府邸,是何用意?”
“王爺恕罪。”林啟躬身,語氣恭敬,但眼神銳利,“臣接密報,有遼夏細作潛入汴京,意圖不軌。陛下有旨,全城搜捕。為防賊人驚擾王爺,特命臣率兵前來‘保護’。請王爺暫回府中,待臣搜捕完畢,自會撤兵。”
“遼夏細作?”趙元佐氣笑了,“林啟,你當本王是三歲孩童嗎?搜捕細作,搜到本王府上來了?你有圣旨嗎?拿出來給本王看看!”
“事急從權,陛下口諭。”林啟不卑不亢,“王爺若不信,可派人進宮詢問。但此刻,為王爺安危計,還請王爺回府。否則……刀槍無眼,臣怕傷著王爺。”
話音未落,他身后的士兵“唰”一聲,齊齊上前一步,長槍如林,弩箭上弦。
殺氣,撲面而來。
趙元佐身后的護衛想拔刀,可看著對面那黑壓壓的軍隊,那閃著寒光的槍尖,手都軟了。
“你……你敢!”趙元佐氣得渾身發抖。
“臣不敢。”林啟看著他,聲音平靜,“臣只是……奉旨行事。王爺,請回。”
兩人對視。
火光跳躍,映得兩張臉明明滅滅。
一個憤怒,不甘,絕望。
一個平靜,堅定,冷酷。
半晌,趙元佐頹然轉身。
“好,好個林啟……本王,記下了。”
他一步步走回府中,背影佝僂,像一下子老了十歲。
“關府門!”林啟下令,“沒有本公手令,任何人不得出入。違者,以叛逆論處,格殺勿論!”
“是!”
厚重的府門緩緩關上,隔絕了內外。
也隔絕了趙元佐,最后的希望。
同一時間,玄武門。
亥時整,高瓊帶著三百心腹,準時出現在城門下。守門的軍士都是他的人,早已屏退閑雜。
“開門,本將有要事進宮稟報。”高瓊對守門校尉道。
“是。”校尉示意手下開門。
沉重的宮門,緩緩打開一條縫。
可就在這時――
“嗖!”
一支響箭,從西側神武營方向射上天空,炸開一團紅色火光。
緊接著,馬蹄聲、腳步聲如雷響起。陳伍帶著一千靖安軍,從神武營沖出,直奔玄武門。
“有埋伏!”高瓊臉色大變,“關城門!快關城門!”
可已經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