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安軍的動作太快,而且……他們手里拿的,不是刀槍,是弩。
“砰砰砰――!”
一輪齊射,十幾個想關門的守軍慘叫著倒下。
“放下武器!跪地不殺!”陳伍大吼,聲音在夜空中傳出去老遠。
高瓊拔刀想反抗,可剛舉起,幾支弩箭就射在他腳下,釘在青石板上,嗡嗡作響。
“高將軍,”陳伍騎馬走到近前,居高臨下地看著他,“陛下有旨,著你即刻進宮……問話。你是自己走,還是我‘請’你走?”
高瓊看著周圍那些黑洞洞的弩口,又看看西邊神武營方向源源不斷涌出的軍隊,知道大勢已去。
“哐當”一聲,刀落地。
“我……我跟你走。”
子時,福寧殿。
真宗趙恒穿著祭服,坐在御座上,臉色蒼白,但眼神出奇地鎮定。下面跪著高瓊,還有幾個被抓的楚王黨羽。
呂端、王繼恩、李沆等重臣站在兩側,個個神色凝重。
林啟和陳伍站在殿門口,甲胄未解,身上還帶著夜露的寒氣。
“高瓊,”真宗開口,聲音不大,但每個字都像冰珠子,“你可知罪?”
“臣……臣不知何罪。”高瓊咬牙,還想硬撐。
“不知?”真宗冷笑,從御案上拿起幾封密信,扔到他面前,“這些,是你與楚王往來的書信。上面寫得很清楚,明晚亥時,玄武門,逼宮。要不要朕,念給你聽聽?”
高瓊撿起信,只掃了一眼,就癱倒在地。
完了。
全完了。
“陛下饒命!陛下饒命啊!”他磕頭如搗蒜,“是楚王!是楚王逼臣的!臣是不得已啊!”
“不得已?”真宗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,俯視著他,“你手握禁軍兵權,是朕的股肱之臣。卻勾結親王,圖謀不軌。朕,還能信誰?”
他轉身,看向殿外沉沉夜色。
“傳旨。殿前司步軍都指揮使高瓊,勾結親王,陰謀叛亂,罪在不赦。著……押入天牢,三司會審,從重論處。其黨羽,一律下獄,嚴查不貸。”
“是。”王繼恩躬身。
“至于楚王……”真宗頓了頓,聲音有些疲憊,“呂相,你以為該如何處置?”
呂端出列。
“陛下,楚王乃先帝長子,陛下兄長。雖有謀逆之舉,然……骨肉相殘,恐傷天和。且事發之前,已被林國公‘保護’在府,未釀成大禍。臣以為,可革去其一切官職,保留楚王空爵,責令其離京,歸藩邸思過。如此,既全陛下仁孝之名,亦絕后患。”
真宗沉默良久。
“準。就依呂相所。下詔,痛斥其行,但……留他一命吧。”
“陛下圣明。”
三天后,詔書下達。
楚王趙元佐“結交外臣,圖謀不軌”,著革去一切官職,保留楚王空爵,即日離京,歸襄陽藩邸“思過”,無詔不得離藩,不得與朝臣交通。
旨意傳到楚王府時,趙元佐正在書房里枯坐。三天,他老了不止十歲,頭發白了一半,眼神空洞。
聽完旨意,他笑了。
笑聲嘶啞,凄涼。
“思過……思什么過?思我不該生在皇家?思我不該……有那個心?”
他搖搖晃晃站起來,走到院中。外面陽光正好,可他覺得冷,刺骨的冷。
“王爺,”老管家跪在一旁,老淚縱橫,“該……該動身了。”
“動身……”趙元佐喃喃,忽然看向皇宮方向,眼神里是刻骨的恨,還有……絕望。
“趙恒……林啟……你們……好,好得很。”
他轉身,走進內室,再沒回頭。
當天下午,楚王府大門洞開,一輛青篷馬車,在幾十個王府舊仆的簇擁下,悄無聲息地駛出汴京,向南而去。
沒有送行的人,沒有告別的酒。
只有漫天塵土,和一座越來越遠的,冰冷的皇城。
楚王一事,塵埃落定。
真宗坐穩了龍椅,林啟立下了大功。
七月初,林啟上疏,以“蜀邊不可久離,西夏遼國恐有異動”為由,請辭歸鎮。
真宗在垂拱殿單獨召見他。
“林卿,”真宗看著眼前這個比自己大不了幾歲,卻已威震天下的臣子,心情復雜,“此次,多虧你了。”
“臣分內之事。”林啟躬身。
“楚王一事……你得罪了不少人。”真宗緩緩道,“朝中有些人,覺得你手段太狠,不留余地。”
“臣只知忠君,不知其他。”林啟平靜道,“若有人因此忌恨臣,臣……問心無愧。”
“好一個問心無愧。”真宗笑了,笑容里有欣賞,也有……一絲不易察覺的忌憚,“你放心,有朕在,沒人敢動你。蜀中……還需你坐鎮。”
他起身,走到御案前,提筆,在一道早已擬好的圣旨上,加了幾行字,然后蓋印。
“林啟接旨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加封林啟為檢校太尉、劍南西川節度使、秦國公,總攬成都府路、利州路、梓州路三路軍政,賦便宜行事之權。另,賜丹書鐵券,世襲罔替。望卿恪盡職守,永鎮西陲,不負朕望。”
檢校太尉,是武臣最高榮銜。
劍南西川節度使,是實打實的藩鎮名號,轄地囊括整個蜀中。
便宜行事之權,意味著在緊急情況下,可先斬后奏,自行決斷。
丹書鐵券,是免死金牌,世襲罔替。
這份賞賜,重得嚇人。
“臣……謝陛下隆恩!”林啟重重叩首。
“起來吧。”真宗扶起他,拍了拍他的肩,“林卿,蜀中是大宋的西南屏障,也是……朕的退路。你替朕守好了,朕在汴京,才能安心。”
這話,意味深長。
林啟心頭一凜,但面上不動聲色。
“臣,必不負陛下重托。”
“去吧。早日啟程。汴京……是非之地,不宜久留。”
“是。”
七月中,林啟率軍離京。
走的時候,比來時更風光。真宗親至城門相送,賜酒,賜御馬,賜旌節。百官相送,百姓圍觀。
可林啟心里清楚,這份風光底下,是暗流,是猜忌,是無數雙盯著他的眼睛。
他留下了五十名精銳軍官,以“交流學習”的名義,安插進殿前司、侍衛馬步軍。這是真宗默許的,也是他埋下的釘子。
然后,帶著四千多將士,浩浩蕩蕩,踏上了歸途。
出城三十里,他回頭看了一眼。
汴京的城墻,在晨霧中若隱若現,像頭蟄伏的巨獸。
這次來,他幫真宗坐穩了龍椅,也把自己,徹底綁上了這條船。
往后,是福是禍,是榮是辱,都得一起扛了。
“大人,”陳伍在旁,低聲道,“咱們……真就這么走了?”
“不走,留著過年?”林啟笑笑,一夾馬腹,“蜀中,才是咱們的家。出來夠久了,該……回家了。”
隊伍加速,揚起漫天塵土。
像一條歸山的蛟龍,甩尾,入云,消失在天際。
而汴京,那座巨大的棋局,才剛剛開局。
他這顆棋子,暫時退場了。
但棋局,還在繼續。
而他,在蜀中,正慢慢變成……下棋的人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