咸平元年,九月。
塞外的風已經帶了刀子,刮過陰山腳下連綿的氈帳時,發出嗚嗚的怪響,像萬千野鬼在哭。遼國大帳里,炭火燒得正旺,羊油燈映得帳壁上的狼頭圖騰忽明忽暗。
蕭綽――臣子們尊稱的“承天皇太后”,如今大遼實際的主宰――斜倚在鋪著白虎皮的軟榻上。她四十出頭,保養得宜,眼角細密的紋路非但不顯老態,反而添了幾分經年掌權沉淀下的威儀。手里把玩著一柄嵌滿寶石的匕首,刀刃映著火光,寒芒在她指間流轉。
“宋國那個小皇帝,坐穩了?”她開口,聲音不高,帶著草原女子特有的清冽。
帳下站著個漢人打扮的文士,是南院樞密使韓德讓,也是她最倚重的心腹兼情人。
“回太后,趙恒借林啟之手鏟除楚王,暫時壓住了朝局。但根基未穩,朝中江南一派與汴京舊臣齟齬不斷。且……太宗死前對趙恒的斥責,早已傳開,軍中民間,不乏竊議者。”
“林啟呢?”
“已回蜀中。趙恒封其為劍南西川節度使,總攬三路,賜丹書鐵券,恩寵極盛。此人……不好對付。”
“不好對付,才要先對付。”蕭綽坐直身子,匕首“噌”一聲歸鞘,“西夏那邊,李繼遷的兒子,叫……李德明是吧?信送到了?”
“送到了。李德明雖年少,但野心勃勃,對靈州、河西勢在必得。他回信,愿與太后東西并舉,瓜分宋土。約期就在本月,秋高馬肥之時。”
“瓜分?”蕭綽笑了,笑容里有毫不掩飾的輕蔑,“黃口小兒,也配與哀家談瓜分?不過……借他的刀,先砍宋人幾塊肉,倒也無妨。告訴李德明,他取他的秦鳳、隴右,哀家要河北、河東。事成之后,以黃河為界,永為盟好。”
“是。”韓德讓頓了頓,“太后,宋軍雖弱,但蜀中林啟所部,火器犀利。前年野利榮敗得蹊蹺,不可不防。”
“火器?”蕭綽走到帳邊,掀開厚重的氈簾,望著南方沉沉夜色,“宋人能造,我大遼就不能?去歲從宋國叛將手里得來的那些圖紙,匠作監仿得如何了?”
“已能成批制造‘霹靂炮’、‘火藥箭’,只是威力、射程,據說不如蜀中精良。且造價昂貴,工藝復雜,難以大量配備。”
“有,就行。”蕭綽放下氈簾,轉身時,眼中已是一片殺伐決斷,“傳令蕭撻凜、蕭觀音奴,點兵二十萬。十日后,兵分兩路,南下。告訴將士們,宋人皇帝軟弱,朝廷內斗,正是天賜良機。此番,不止要錢糧子女,哀家要……河北千里沃土,要趙恒小兒,跪在幽州城下,稱臣納貢!”
“是!”
九月十五,第一道邊關急報沖進汴京時,真宗趙恒正在延和殿聽翰林學士講《禮記》。戰報是六百里加急,驛卒在殿外滾鞍下馬,嗓子已經喊劈了。
“急報!西夏十萬大軍犯邊!秦鳳路告急!渭州、隴州失守!都部署王超戰死!”
真宗手里的書“啪嗒”掉在地上。
殿里一片死寂。講經的學士張著嘴,下面聽講的幾個近臣,臉色煞白。
“多、多少?”真宗聲音發顫。
“十……十萬!先鋒已過六盤山,直逼秦州!秦鳳路安撫使劉文質八百里加急求援!”
話音未落,又一個驛卒連滾爬爬沖進來。
“急報!遼國大將蕭撻凜、蕭觀音奴率軍二十萬,分侵河東、河北!定州、瀛州已被圍!守將……”
“如何?!”
“或戰死,或……投降!”
“噗――”真宗一口血噴出來,染紅了明黃的前襟。
“陛下!陛下保重龍體!”王繼恩撲上來。
“快!快傳呂端!傳王欽若!傳……傳所有宰執,樞密院,三司使!文德殿議事!快!”
文德殿里,亂成了一鍋粥。
戰報一份接一份摔在御案上,像催命符。
“定州守將郭固,開城降遼!”
“瀛州都監孫全照,力戰殉國!”
“太原府被圍,岌岌可危!”
“西夏軍已破秦州,兵鋒直指鳳翔!”
每念一份,真宗的臉色就白一分。他坐在御座上,手腳冰涼,腦子里嗡嗡作響,全是父皇臨死前那雙瞪著他的眼睛,和那句“死不瞑目”。
“諸卿……諸卿何以教朕?”他聲音虛浮,目光掃過下面那群紫袍、緋袍的臣子。
殿中沉默了片刻。
然后,參知政事、知樞密院事王欽若出列了。他是江南人,進士出身,一向主張“懷柔”、“綏靖”。
“陛下,”他躬身,聲音沉痛,“遼夏同時大舉入寇,兵鋒之盛,數十年來未見。北邊蕭撻凜、蕭觀音奴皆當世名將,西邊李元昊年少兇悍。我軍新敗,士氣不振,倉促迎戰,恐……兇多吉少。”
“那王卿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臣以為,當效仿漢高祖、唐明皇故事。”王欽若抬起頭,眼神閃爍,“暫避鋒芒,遷都金陵。金陵虎踞龍盤,有長江天塹,可保無虞。待敵軍師老兵疲,或可議和,或可圖后舉。此乃……以空間換時間,為上策。”
“遷都?”真宗還沒說話,一個聲音炸雷般響起。
眾人看去,是個五十來歲的黑臉漢子,穿著紫色官袍,補子是獬豸――新任的樞密副使,寇準。此人以剛直敢聞名,是真宗為了平衡朝局,剛剛從青州知州任上破格提拔起來的。
“王欽若!你放屁!”寇準指著王欽若的鼻子就罵,“敵人還沒打過黃河,你就想著跑?金陵?跑金陵干什么?等著遼狗的騎兵追到長江邊上,再看你往哪兒跑?南海嗎?!”
“寇準!你、你放肆!”王欽若臉漲得通紅,“我乃為陛下,為國家計!眼下之勢,硬拼是死路一條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