咸平元年,十月初三。
秦嶺深處的金牛道上,四萬靖安軍正玩命狂奔。說是“道”,其實就是條勉強能過車的土路,一邊是峭壁,一邊是深澗。隊伍拉出十幾里長,像條灰色的巨蟒,在群山間蜿蜒。
最前面是騎兵,一人雙馬,馬屁股后面都掛著兩個大皮袋――不是糧,是炒面、肉干、鹽塊,還有用油紙包著的“急救包”,里面是楚月薇按林啟說的方子配的止血粉、退燒丸、干凈繃帶。
中間是炮兵和輜重。野戰炮拆了炮架,炮管用麻繩捆在特制的兩輪車上,八匹騾子拉著,在坑坑洼洼的路上顛得咣當響。工匠出身的炮兵們心疼得直咧嘴,可沒辦法,林啟給的死命令是“日行八十里”,慢一天,秦州可能就沒了。
后面是步兵。燧發槍營的兵最苦,槍加彈藥,一身裝備四十多斤,還得背著行軍鍋、帳篷、工兵鏟??蓻]人喊累,都咬著牙悶頭走。他們是蜀中子弟,西邊打過來的西夏人燒了他們的村子,殺了他們的親人,這仇,得報。
林啟騎在馬上,在隊伍中段壓陣。他手里拿著個新制的“懷表”――是楚月薇按他說的原理做的,用發條驅動,雖然一天得擰兩次,還走得忽快忽慢,但至少能看時辰了。
“大人,”陳伍從前面打馬回來,滿臉塵土,“探馬回報,西夏軍前鋒三萬騎,已過秦州,正猛攻鳳翔府。鳳翔守軍不足五千,快頂不住了?!?
“離咱們多遠?”
“一百二十里,急行軍,一天半能到?!?
“太慢?!绷謫u頭,“鳳翔撐不了一天半。傳令,騎兵營卸掉所有輜重,只帶三日干糧和騎槍、馬刀,輕裝急進。你帶五千騎,今夜子時前,必須趕到鳳翔城下。不要接戰,騷擾,襲擾,讓西夏人知道咱們來了,不敢全力攻城。”
“是!”陳伍一抱拳,打馬沖向前軍。
“步兵,炮兵,”林啟對身邊的傳令兵道,“丟掉所有不必要的輜重。炮車,用雙倍騾馬。明天午時,我要看到黑水峪?!?
“是!”
命令一層層傳下去。隊伍里響起一陣卸東西的哐當聲,然后是軍官的吼聲和鞭子聲。速度,陡然加快。
鳳翔府城外,西夏大營。
主將野利遇乞坐在虎皮椅子上,正啃著一只烤羊腿。他是西夏皇族,野利榮的族弟,三十出頭,滿臉橫肉,左臉有道疤,是當年跟回鶻人搶草場時留下的。
“將軍,”副將進來稟報,“鳳翔城又射出來十幾封求援信,都被咱們截了。城里箭快用完了,守軍今天一天都沒敢露頭?!?
“嗯?!币袄銎虬压穷^扔給腳下的獒犬,“宋人就是慫。傳令,明天一早,四面齊攻。一天之內,拿下鳳翔。城破之后……”
他咧嘴一笑,露出被羊肉塞滿的黃牙。
“三日不封刀?!?
帳里幾個將領眼睛都亮了。不封刀,意味著可以隨便搶,隨便殺,隨便玩。這是西夏軍最喜歡的獎勵。
就在這時,外面忽然傳來一陣騷亂,接著是號角聲。
“怎么回事?!”野利遇乞抓起刀。
一個探馬連滾爬爬沖進來。
“將軍!南邊……南邊來了一支宋軍騎兵!看旗號,是蜀軍!人數不下五千,正在襲擾咱們后營!”
“蜀軍?”野利遇乞一愣,“林啟的人?這么快?”
他沖出大帳,翻身上馬,帶著親兵沖到營后。只見南面塵頭大起,一支宋軍騎兵在里許外來回奔馳,不時射出幾支冷箭,或者扔出幾個黑疙瘩――落地就炸,雖然威力不大,但聲音嚇人,驚得營里的戰馬嘶鳴不斷。
“就這點人,也敢來撩虎須?”野利遇乞冷笑,“傳令,右廂三千騎,出營驅趕。別追太遠,小心有詐。”
三千西夏騎兵沖出營門,吶喊著沖向那支蜀軍騎兵??蓪Ψ交孟衲圉q,一看西夏人出來,調頭就跑,邊跑邊回頭射箭,射完就跑,絕不糾纏。
西夏騎兵追了五里,眼看追不上,正要回營,側面林子里又冒出一股蜀軍,照舊是射幾箭就跑。
“他釀的,耍老子玩呢!”帶隊的西夏千夫長氣得大罵,可又不敢分兵去追――將軍說了,小心有詐。
就這么被來回撩撥了半個時辰,天快黑了。蜀軍騎兵突然全部后撤,消失在暮色里。
野利遇乞站在營門口,臉色陰沉。
蜀軍來了。
雖然人不多,但這是個信號――林啟的主力,不遠了。
“傳令,”他沉聲道,“今夜加雙崗,多派游騎。明日……先不攻城了。全軍備戰,等蜀軍主力。”
“將軍,那鳳翔……”
“鳳翔跑不了?!币袄銎蚩粗厦婧诔脸恋娜荷?,“先吃了林啟這塊肥肉,再去啃骨頭?!?
第二天,午時。
黑水峪。
這是條十幾里長的峽谷,兩側是陡峭的石山,中間一條河道,秋天水淺,露出一片亂石灘,勉強能走車馬。地形像個口袋,入口窄,里面寬,出口更窄。
林啟站在入口東側的山坡上,舉著千里鏡,看著遠處漸漸揚起的塵煙。
西夏人來了。
三萬騎兵,鋪天蓋地。前面是輕騎探路,中間是重甲突擊,后面是輜重和步跋子(西夏步兵)。隊伍拉得很開,顯然野利遇乞也防著埋伏,派了大量游騎在兩翼山坡搜索。
可惜,靖安軍的人,根本沒埋伏在兩側山坡。
他們在……河道里。
確切說,是在河道那些巨大的亂石后面,在人工堆砌的土壘后面,在偽裝的草皮下。五十門野戰炮,炮口指著峽谷入口。八千燧發槍手,分成三個梯隊,趴在預設的射擊位上。還有兩千弩手,藏在更靠后的位置。
陳伍的騎兵,在出口外五里待命――那里地勢開闊,適合騎兵沖殺。
“大人,西夏游騎上坡了?!币粋€哨兵低聲道。
林啟從鏡子里看到,幾十個西夏輕騎正小心翼翼地爬上山坡,四處張望。
“讓他們看?!绷謫⒎畔络R子,“告訴下面,沒有命令,誰也不準動。就算箭射到腦門上,也得給我趴著。”
命令傳下去。
峽谷里,死一般寂靜。只有風吹過石縫的嗚咽,和遠處越來越近的馬蹄聲。
那幾個西夏游騎在山坡上轉了一圈,沒發現異常,打馬回去了。
塵煙越來越近。
西夏軍前鋒,五千輕騎,率先進入峽谷。馬蹄踏在亂石灘上,發出嘩啦嘩啦的響聲。他們在入口處停了一下,等待主力。
野利遇乞在親兵的簇擁下,來到入口。他瞇著眼,看著幽深的峽谷,心里有點不安。這地形,太適合埋伏了。
“將軍,要不要派兵先占兩側山頭?”副將問。
“占個屁?!币袄銎蜻艘豢冢斑@山這么陡,爬上去得半天。蜀軍要真在上面,早放箭了。你看,有動靜嗎?”
沒有。
除了風聲,什么聲音都沒有。
“宋人就是慫,估計看見咱們大軍,早跑沒影了。”野利遇乞一揮手,“全軍通過!加快速度!”
命令傳下去。三萬大軍,像潮水一樣涌進峽谷。
隊伍行進到一半時,最前面的騎兵已經能看到出口的亮光了。
就在這時――
“轟?。?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