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還布防?”李元昊一愣,隨即大笑,“林啟還真留了人斷后?想用這點人拖住咱們?癡心妄想!傳令,前軍一萬,沖垮他們!中軍壓上,一個時辰,我要看到宋軍主將的人頭!”
“是!”
西夏前軍一萬騎兵,開始加速。馬蹄聲震得地面發顫。
矮坡上,負責“斷后”的靖安軍指揮使姓楊,是個三十多歲的老兵,臉上有道疤,是當年在蜀中剿匪時留下的。他看著越來越近的西夏騎兵,舔了舔干裂的嘴唇。
“兄弟們,都聽好了?!彼曇舨桓撸€得很,“咱們的任務,是纏住他們,等國公爺殺回來。一個時辰,咱們只要撐一個時辰。怕不怕?”
“不怕!”五千人齊聲吼。
“好!炮兵,預備――放!”
“轟轟轟――?。。 ?
二十門事先藏在坡后的野戰炮,同時開火。實心彈砸進西夏騎兵陣中,人仰馬翻。
“火槍營!三段射!放!”
“砰砰砰――!!!”
燧發槍的齊射聲響起,彈丸像雨點一樣潑出去。沖在最前的西夏騎兵,像撞上一堵無形的墻,成片倒下。
“弩手!自由射擊!”
箭雨跟上。
西夏軍的沖鋒,在距離矮坡一百步的地方,硬生生被擋住了。尸體堆了一層又一層,血把枯黃的草地染成了暗紅色。
“他釀的……”李元非在后方看得眼皮直跳。他知道蜀軍火器厲害,可沒想到厲害到這個程度。四五千人,硬是頂住了一萬騎兵的沖鋒。
“中軍壓上!兩翼包抄!用人堆,也給本王堆死他們!”他咬牙下令。
更多的西夏兵涌上去。矮坡上的靖安軍壓力驟增?;饦屟b填需要時間,弩箭總有射完的時候。西夏兵仗著人多,開始不要命地往上沖。
短兵相接了。
刀砍在甲上,槍捅進肉里,慘叫聲,怒吼聲,混成一團。靖安軍人少,開始出現傷亡,陣線被壓縮,慢慢后退。
楊指揮使左臂中了一箭,咬牙掰斷箭桿,繼續揮刀砍殺。他身邊的一個年輕火槍手,被西夏兵一刀砍在脖子上,血噴了他一臉。少年瞪著眼倒下,手里還緊緊攥著打空了的燧發槍。
一個時辰。
平時一眨眼就過去的時間,此刻漫長得像一輩子。
靖安軍已經傷亡過半,還能站著的不到兩千人。矮坡上到處都是尸體,大部分是西夏人的,但也有不少穿著灰布軍服的。
楊指揮使右腿又中了一刀,站不穩了,被親兵扶著退到最后一道防線――二十架猛火油柜后面。
“點火……放!”他嘶聲吼。
“呼――?。 ?
火龍噴出,把沖上來的幾十個西夏兵燒成火團。可后面的,踩著同伴燒焦的尸體,繼續沖。
“大人!頂不住了!”一個都頭滿臉是血,沖過來喊。
“頂不住也得頂!”楊指揮使看著西邊,那是林啟主力北上的方向,“國公爺……該回來了吧?”
話音未落――
西邊地平線上,突然揚起漫天塵土。
緊接著,是悶雷般的馬蹄聲。
一面“秦”字大旗,率先出現在視線里。然后是黑壓壓的騎兵,像海嘯,像雪崩,呼嘯而來。
“援軍!援軍到了――?。?!”矮坡上,殘存的靖安軍發出絕望后的狂吼。
李元非猛地轉頭,看著西邊那支突然出現的軍隊,腦子“嗡”的一聲。
中計了。
林啟根本沒走遠。他就在百里外等著,等自己全軍出城,等自己在這矮坡下被拖住,然后……殺個回馬槍。
“撤!快撤!”他聲嘶力竭地吼。
晚了。
林啟親率的三萬五千靖安軍主力,全是輕裝,拋棄了所有輜重,玩命狂奔回來。騎兵在前,火槍兵在后,像一柄燒紅的刀子,狠狠捅進西夏軍的側翼。
“殺――?。。 ?
復仇的吼聲,響徹四野。
西夏軍本來就久攻不下,士氣已挫,此刻被生力軍攔腰一擊,頓時大亂。前軍想回撤,中軍想往前沖,后軍想掉頭跑,自己人撞自己人,亂成一團。
“炮兵!轟他釀的中軍!”林啟在馬上,指著西夏軍帥旗的方向。
“轟轟轟――?。。 ?
第二輪炮擊,專打西夏軍中軍核心。李元非的帥旗附近,瞬間被炮火覆蓋。幾個親兵當場被炸碎,李元非本人被氣浪掀下馬,滿臉是血,耳朵嗡嗡作響。
“殿下!快走!”副將拼死把他拖上另一匹馬,在親兵護衛下,掉頭就跑。
主帥一跑,全軍崩潰。
六萬西夏軍,像雪崩一樣潰散。人擠人,馬撞馬,自相踐踏死的不比被宋軍殺的少。
林啟下令:“追!不歇氣,不給飯,給我往死里追!追到蘭州,追到他們老家去!”
靖安軍憋了半個月的氣,此刻全撒出來了。追出三十里,五十里,八十里……一路追,一路殺。西夏兵丟盔棄甲,連滾帶爬,只恨爹娘少生了兩條腿。
一直追到西夏境內蘭州城下,眼看西夏殘兵逃進城里,緊閉城門,林啟才下令收兵。
清點戰果,西夏軍又扔下了四萬多具尸體,被俘上萬。六萬大軍,逃回蘭州不足一萬。戰馬、兵器、輜重,丟了一路。
而林啟這邊,傷亡……三千余人。大半是那五千“斷后”部隊的。
楊指揮使被抬下來時,已經昏死過去,但還有氣。軍醫說,命能保住,但那條腿,可能保不住了。
林啟站在蘭州城外,看著遠處西夏人緊閉的城門,又看看身后筋疲力盡但眼神亢奮的將士,長長吐了口氣。
西線,暫時打服了。
現在,該北上了。
“傳令,”他聲音沙啞,“全軍休整三日。給蘇夫人去信,讓她不惜一切代價,以最快速度,把物資送到秦州。五日后,咱們……北上?!?
“是!”
陳伍領命,猶豫了一下,問:“大人,咱們真要去北邊?西夏人會不會……”
“他們沒膽了?!绷謫u頭,“六萬大軍,被咱們打成這副德行,李元非就算想報仇,也得先掂量掂量自己還有多少本錢。至少今年冬天,西線,穩了。”
他望向東北方,那里是真定府,是黃河,是正在血戰的北線。
“準備吧。北邊的仗,比西邊……難打多了。”
遠處,夕陽如血,把整個隴右大地染成一片赤紅。
像這片土地上,剛剛流干的血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