咸平元年,十一月末的河北平原,冷得能凍裂石頭。
真定府城外二十里,宋軍大營。說是大營,其實已經(jīng)殘破不堪。柵欄東倒西歪,壕溝里填滿了凍硬的尸體――有人,也有馬。營中到處是傷兵,缺胳膊少腿的,肚子被捅穿的,臉上燒得沒一塊好皮的,躺在地上呻吟,等著軍醫(yī)來――可軍醫(yī)自己都少了兩根手指,正用牙咬著繃帶給自己包扎。
中軍大帳里,炭盆燒得噼啪作響,可潘美還是覺得冷。不是身上冷,是心里冷。
他六十三了,頭發(fā)全白,臉上皺紋深得像刀刻。披著件舊狐裘,坐在馬扎上,手里拿著份戰(zhàn)報,手在抖。
帳簾一掀,冷風灌進來。一個滿臉血污的將領沖進來,頭盔沒了,頭發(fā)散亂,左耳被削掉一半,用塊臟布胡亂纏著。
“潘帥!瀛洲……瀛洲丟了!守將郭固,開城降遼!遼軍前鋒蕭撻凜,已過瀛洲,往河間府去了!”
潘美手里的戰(zhàn)報,“啪”一聲掉在炭盆里,瞬間燒成灰。
“郭固……”他喃喃道,聲音干澀得像砂紙摩擦,“老夫……老夫待他不薄啊?!?
“那狗釀養(yǎng)的!”將領咬牙切齒,“遼軍剛圍城三天,他就慫了!聽說蕭撻凜許了他個‘幽州節(jié)度使’的虛銜,他就……”
“罷了?!迸嗣罃[擺手,閉上眼睛,臉上是掩不住的疲憊,“定州呢?定州還在嗎?”
“定州還在,可……可也快了?!睂㈩I聲音發(fā)澀,“遼軍另一路,蕭觀音奴,正在猛攻。定州守將劉用,派人求援,說……最多再撐五天?!?
五天。
潘美睜開眼,看著帳壁上掛著的河北地圖。上面用朱筆畫滿了箭頭,全是遼軍的。從北到南,像一張越收越緊的網(wǎng)。
而他手里,能用的兵,不足八萬。還分散在定州、真定、河間幾個點上,被遼軍二十萬主力,像切肉一樣,一塊塊割開,吃掉。
“朝廷的援軍呢?”他問。
“……沒有援軍?!睂㈩I低頭,“朝廷……朝廷在吵。王欽若那幫人,又在嚷嚷遷都。陛下……好像,動搖了?!?
潘美沉默。
他想起三個月前,離京北上時,真宗拉著他的手,說“潘老將軍,北邊,就拜托您了”。
那時,他以為憑著三十年的沙場經(jīng)驗,憑著麾下十萬禁軍,怎么也能守住。
可現(xiàn)實給了他一記悶棍。
遼軍這次,不一樣了。
他們有火器。
雖然粗糙,雖然射程近,準頭差,裝填慢,可那玩意兒,真能打死人。特別是騎兵沖鋒時,對面突然“砰砰砰”一陣響,自己這邊就倒下一片。戰(zhàn)馬沒聽過這種動靜,驚了,亂沖,把陣型攪得稀爛。
更可怕的是士氣。宋軍士兵不怕刀,不怕箭,可對面那些“鐵管子”、“黑疙瘩”,沒見過,心里就怵。一怵,手腳就慢,手腳一慢,就死。
“潘帥,”將領猶豫了一下,“咱們……咱們撤吧。退守黃河,等朝廷援軍。再這么打下去,弟兄們……要打光了。”
“撤?”潘美看著他,眼神忽然銳利起來,“往哪兒撤?黃河?退了黃河,河北千里沃土,就全送給遼狗了!河北丟了,汴京還能守幾天?老夫當年跟著太祖、太宗打天下,從沒想過‘撤’字!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沒有可是!”潘美站起身,狐裘滑落在地,“傳令!收縮防線。定州、真定、河間,三地守軍,放棄外圍,固守城池。告訴劉用,守不住,提頭來見!再派人,八百里加急,去汴京!告訴陛下,告訴呂相――河北還在打!老夫還在!讓朝廷,趕緊發(fā)援軍!發(fā)糧食!發(fā)火藥!別在后面扯淡!”
“是!”將領被老帥的氣勢一震,挺胸應道。
“還有,”潘美頓了頓,聲音低下來,“去……問問軍需官,咱們的火藥,還剩多少?!?
將領臉色一暗。
“不多了。上次從汴京運來的那批,摻了太多沙子,點著了光冒煙,不響。能用的……最多再打兩仗?!?
潘美閉上眼睛,深吸一口氣。
“省著用。告訴炮手,沒把握,別開炮?;饦岅牎咳耍侔l(fā)十發(fā)彈。省著打?!?
“是?!?
將領退下。
帳里又只剩潘美一人。他彎腰,撿起地上的狐裘,拍了拍灰,重新披上。走到炭盆邊,看著里面跳動的火苗,眼神晦暗不明。
他想起高粱河,想起岐溝關,想起楊業(yè)……那些死在他面前,或者因為他而死的人。
難道這次,他潘美,也要成為大宋的罪人了嗎?
汴京,文德殿。
氣氛比河北前線還壓抑。
真宗坐在御座上,臉色蠟黃,眼窩深陷。下面站著兩排大臣,左邊以呂端、寇準為首,右邊以王欽若為首,涇渭分明。
“陛下!”王欽若捧著笏板,聲音帶著哭腔,“不能再打了!河北連戰(zhàn)連敗,潘美老邁,已難支撐!遼軍兵鋒已至河間,距汴京不足三百里!此時若不決斷,等遼軍渡過黃河,一切晚矣!”
“那依王卿之見,該如何決斷?”真宗聲音虛弱。
“遷都!即刻遷都金陵!”王欽若上前一步,“金陵有長江天險,可保無虞。留得青山在,不愁沒柴燒啊陛下!”
“遷都?”寇準一步踏出,手指差點戳到王欽若鼻子上,“王欽若!你這是要把河北、河東幾千萬百姓,全送給遼狗當奴隸!是把太祖、太宗皇帝打下的江山,拱手讓人!你他釀的還是不是宋臣?!”
“寇準!你、你粗鄙!”王欽若氣得渾身發(fā)抖,“我是為陛下,為國家!眼下這局勢,硬拼是死路一條!難道要讓陛下,陪葬在這汴京城嗎?!”
“陪葬?”寇準冷笑,“老子寧愿陪葬,也不當逃跑的孬種!陛下!”
他轉(zhuǎn)身,對著御座“噗通”跪下,重重磕頭。
“臣請陛下,即刻下詔,御駕親征,北上澶州!只要陛下站在黃河邊上,前線將士就知道朝廷沒放棄,就知道這大宋還沒亡!士氣一振,或可挽回頹勢!若陛下此時南巡,則軍心散,民心亂,天下……頃刻崩解啊陛下!”
“寇準!”王欽若也跪下,“你這是置陛下于險地!萬一有個閃失……”
“萬一?”寇準抬頭,盯著真宗,眼眶通紅,“陛下,您還記得太宗皇帝臨終前的話嗎?還記得先帝是怎么死的嗎?高粱河那一箭,是太宗皇帝一生的痛!您要是現(xiàn)在跑了,將來到了地下,有何面目見先帝?見列祖列宗?!”
這話,像刀子,狠狠捅進真宗心里。
他猛地站起來,胸口劇烈起伏,嘴唇哆嗦,想說什么,可說不出來。
遷都?逃跑?
他想起父皇臨死前那雙瞪著他的眼睛,想起那句“死不瞑目”。
不,他不能跑。跑了,這輩子,在史書上,就是個笑話,是個懦夫。
可是……不跑,萬一遼軍真打過來呢?萬一……
“陛下,”一直沉默的呂端,緩緩開口,“老臣以為,遷都,絕不可行。但御駕親征,也需慎重。眼下當務之急,是兩件事?!?
“呂相請講?!闭孀谙褡プ【让静荨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