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月十八,澶州城外的臨時“會盟壇”搭起來了。
壇高三丈,土木結構,蓋著青布,四面插著宋遼兩國的旗幟――宋旗是紅底金龍,遼旗是黑底白狼,在冬日的寒風里獵獵作響。壇下,宋遼兩軍各出五百精銳,隔著五十步對峙,甲胄鮮明,刀槍林立,眼神都在較勁。
辰時三刻,遼國太后蕭綽的鑾駕到了。十六匹純白駿馬拉著的金頂大車,前后是三千鐵林軍護衛,清一色的重甲鐵騎,馬蹄踏在地上悶雷般響。車簾掀開,蕭綽在韓德讓的攙扶下走下車。她今天沒穿戎裝,換了身契丹貴婦的錦袍,外罩紫貂斗篷,頭發梳成高高的“椎髻”,插著金步搖,儀態雍容,眼神掃過宋軍陣前時,像刀子刮過。
對面,宋國正使曹利用、副使林啟,帶著一眾文官、將領,已在壇下等候。曹利用五十多歲,干瘦,山羊胡,穿著紫色官袍,捧著國書,手心都是汗。林啟站在他側后方,一身國公朝服,按劍而立,臉色平靜。
雙方在壇下見禮,然后登壇。
壇上擺了長條桌,宋左遼右。蕭綽坐在主位,韓德讓、幾個遼國大將坐在她身后。曹利用、林啟坐在對面,后面是寇準、潘美等宋國文武。
氣氛,像拉滿的弓弦。
“開始吧。”蕭綽開口,聲音不高,但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里,“宋國皇帝陛下,可還安好?”
曹利用起身,躬身:“陛下安好,有勞太后掛懷。陛下聞太后親臨,特命臣等問太后安。”
“有心了。”蕭綽笑了笑,笑容不達眼底,“既如此,閑話少敘。我大遼提出的和約四條,宋國考慮得如何了?”
曹利用咽了口唾沫,展開手中的文書。
“太后明鑒。宋遼兩國,本是友鄰,兵戈相向,實非所愿。陛下仁德,愿與遼國重修舊好。只是太后所提條件……”他頓了頓,額頭冒汗,“歲貢三十萬,關南十州,懲處將領……此等條款,實難從命。我朝以為,當以平等之禮,共商和平。”
“平等?”蕭綽身后,一個滿臉橫肉的遼將猛地站起來,他是蕭撻凜的族弟,叫蕭敵烈,眼睛通紅,死死瞪著林啟,“林啟殺我兄長,屠我士卒,此等血仇,不殺不足以平憤!還談什么平等?!”
壇上氣氛瞬間緊張。遼國武將們手按刀柄,宋國這邊,潘美、寇準也站起身。
林啟沒動。他甚至沒看蕭敵烈,只是端起面前的茶碗,吹了吹浮沫,喝了一口。
“蕭將軍,”他放下茶碗,聲音平靜,“戰場廝殺,各為其主。令兄是勇士,林某敬重。但既是兩軍對陣,刀槍無眼,死傷在所難免。若按將軍的邏輯,我大宋死在遼軍刀下的將士數以萬計,這仇,又該怎么算?”
“你――!”蕭敵烈想拔刀。
“坐下。”蕭綽淡淡道。
“太后!”
“本宮說,坐下。”
蕭敵烈咬牙,狠狠坐回座位,眼神像要生吃了林啟。
蕭綽看向林啟,眼中閃過一絲欣賞,但很快被冷漠取代。
“林國公說得對,戰場無眼。但撻凜、觀音奴乃我大遼柱石,此仇不可不記。宋國若真有和談誠意,當有所表示。”
“太后想要什么表示?”林啟問。
“歲貢三十萬,關南十州,懲兇。”蕭綽一字一句,“這是底線。”
“底線?”林啟笑了,“太后,咱們明人不說暗話。遼軍二十萬深入宋境,歷時三月,損兵數萬,喪師失地,如今困守澶州,糧草不繼,天寒地凍。而我大宋,西線已平,援軍正源源不斷北上。這仗再打下去,是誰的底線先被突破?”
“你敢威脅本宮?”蕭綽瞇起眼。
“不敢。”林啟站起身,走到壇邊,指著遠處隱約可見的遼軍大營,“林某只是陳述事實。太后若覺得還能打,宋軍奉陪。火炮彈藥尚足,將士求戰心切。只是不知遼軍兒郎,還愿不愿意在這異國他鄉的冰天雪地里,繼續餓著肚子,等著不知從哪飛來的炮彈?”
這話太狠了。
直接撕破了遼軍此刻最大的軟肋――后勤,士氣。
幾個遼國將領臉色鐵青,可說不出反駁的話。德清軍糧草被燒后,軍中已經開始限量供糧,怨聲載道。加上主帥新喪,夜襲的陰影未散,士氣確實低落。
蕭綽盯著林啟,看了很久,忽然笑了。
“林國公果然快人快語。好,本宮也不繞彎子。歲貢,可減至二十萬。關南之地,可暫不割,但宋國需承認幽云十六州為我大遼疆土。至于你……”她頓了頓,“宋國皇帝若肯將你交由遼國處置,本宮可保證,不傷你性命,反而許你高官厚祿――南院大王,如何?”
南院大王,是遼國管理漢地事務的最高官職,位高權重。
壇上一片嘩然。
曹利用臉都白了,急道:“太后!此事萬萬不可!林國公乃我國重臣……”
“曹大人不必急。”林啟抬手打斷他,轉身看向蕭綽,笑容里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,“太后好意,林某心領。只是林某生是宋臣,死是宋鬼。這南院大王的金印,太后還是留給別人吧。至于幽云十六州――”
他聲音陡然轉冷。
“那是漢家故土,何時成了遼國疆土?太后若要談,咱們就談現在的實際控制線。遼軍退出河北,宋軍退出遼境,各守舊疆。這才是正理。”
“林啟!”蕭敵烈又跳起來,“你太狂妄了!”
“狂不狂,刀槍上見真章。”林啟看著他,“蕭將軍若不服,咱們現在就可以下去,各帶一千人,真刀真槍打一場。你贏了,林某這項上人頭送你。我贏了――”
他頓了頓。
“遼軍立刻退出河北,如何?”
“你――!”蕭敵烈氣得渾身發抖,可看著林啟那雙平靜但透著殺氣的眼睛,竟不敢應戰。他見過蜀軍火器的威力,知道真打起來,自己這一千人怕是不夠塞牙縫。
“夠了。”蕭綽再次開口,聲音里終于帶上了一絲疲憊,“林國公,本宮想與你單獨談談。”
壇后臨時搭起的暖帳里,炭火燒得很旺。蕭綽屏退了左右,只留韓德讓在側。林啟也示意潘美等人退下,帳中只剩三人。
“林國公,坐。”蕭綽指了指對面的錦凳。
林啟坐下,不卑不亢。
“太后有何指教?”
“指教談不上。”蕭綽看著他,眼神復雜,“本宮只是好奇。以你之才,在宋國不過是個異姓國公,上面有皇帝,有文官,有無數掣肘。來我大遼,本宮可許你一人之下,萬人之上,盡展所長。何必……困守蜀中一隅?”
“太后這是招攬?”林啟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