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中,三嶼北部的“明珠灣”。
宋國艦隊在這里下錨已經五天了。海灣很美,沙灘是白的,海水是碧的,遠處是墨綠色的熱帶雨林。可林啟沒心思看風景。他站在“伏波號”的船頭,看著岸邊那些用棕櫚葉和竹子搭成的簡陋村落,還有村落外隱約可見、手持簡陋長矛和吹箭、皮膚黝黑、眼神警惕的土著。
五天前,艦隊抵達這里,剿滅了盤踞在附近一個小島上的海盜據點“鯊魚港”――許茂才不在,早溜了。但繳獲了不少物資,也救出了幾十個被擄的宋人、土著。其中幾個宋人,是早年就漂流至此的移民后裔,會說些土著話,成了臨時的通譯。
“王爺,都打聽清楚了。”李寶走過來,低聲道,“這片海灣附近,有三個大點的部落,七八個小部落。最大的那個叫‘塔加族’,酋長叫‘巴朗’,手下能拉出四五百戰士,控制著附近最好的漁場和一小片金砂河。巴朗跟西邊的‘伊洛克族’是世仇,兩邊打了幾十年。最近伊洛克族好像跟南邊來的什么‘蘇祿海盜’勾搭上了,弄到了一些鐵刀和弓箭,巴朗吃了虧,正發愁呢。”
“巴朗……”林啟沉吟,“他對我們什么態度?”
“又怕又想靠。”李寶咧嘴,“咱們剿了‘鯊魚港’,他高興,覺得咱們能打。可也怕咱們賴著不走,或者跟伊洛克族勾結。這幾天,他派人在咱們營地外圍轉悠好幾回了,送過兩次水果和烤魚,但酋長本人沒露面。”
“想靠,又不敢全信。”林啟笑了,“那就給他吃顆定心丸。派人去,以我的名義,請巴朗酋長,明日正午,在沙灘上會面。我們不帶大隊人馬,只帶十個護衛。他也一樣。告訴他,宋人,只和朋友喝酒,不和敵人廢話。”
“是。”
第二天正午,沙灘上搭起了一個簡易的涼棚。林啟只帶了張誠、李寶和八個親兵,都穿著常服,沒披甲,但腰間的刀和背后的弩,透著精悍。
對方來了約二十人。為首的酋長巴朗,是個四十來歲的壯漢,皮膚古銅,赤著上身,胸口和胳膊上紋著復雜的青色花紋,脖子上掛著一串獸牙和貝殼項鏈。他腰間挎著把粗糙的鐵刀――在這普遍用石矛、骨箭的地方,這已經是身份的象征。他身后跟著幾個同樣魁梧的戰士,還有個穿著簡陋麻布裙、赤著腳的年輕女子,好奇地打量著宋人。
雙方在涼棚下席地而坐。通譯是個早年流落至此的宋人老漢,姓陳,兩邊傳話。
“宋國的將軍,”巴朗的聲音粗啞,通過陳老漢翻譯,“你們很強大,殺了‘鯊魚港’的惡鬼。塔加族,感謝朋友。”
“巴朗酋長,”林啟示意親兵捧上禮物――一匹鮮艷的蜀錦,一口精鐵鍋,十把打磨鋒利的短刀,“一點見面禮。我們宋人跨海而來,是為了交朋友,做買賣,不是來搶土地,殺人。”
巴朗撫摸著光滑冰涼的鐵鍋,又試了試短刀的鋒刃,眼睛發亮。這些東西,在這里是絕對的硬通貨。
“朋友,歡迎。但朋友,也會離開。伊洛克人,和蘇祿的惡鬼,不會走。”巴朗盯著林啟,“朋友能幫塔加族,趕走他們嗎?”
“朋友有難,自然要幫。”林啟微笑,“但朋友之間,也要互相幫助。我們宋人的船隊,需要安全的地方停靠,需要淡水、食物補給,需要收購當地的香料、黃金、珍珠。如果塔加族能保證我們商隊在明珠灣的安全,提供這些便利,我們愿意以公平的價格交易,并且……”他頓了頓,“可以幫助塔加族的朋友,變得更強大,讓伊洛克人和蘇祿海盜,不敢再來侵犯。”
“怎么……強大?”巴朗呼吸急促了些。
林啟示意,張誠拿過來幾樣東西:一張制作精良的獵弓,一壺鐵頭箭,一面蒙著牛皮的木盾。
“更好的武器,更好的防具。我們可以提供這些,教你們的人如何使用。我們甚至可以幫助你們,訓練戰士。”
巴朗拿起那張弓,試著拉了拉,力道沉穩,遠非他們用的竹弓可比。他又摸了摸那面盾牌,結實。
“代價……是什么?”
“貿易的特權,和忠誠的友誼。”林啟看著他,“宋國的商隊,在明珠灣,只和塔加族及塔加族認可的朋友交易。我們帶來的貨物,你們優先購買,價格優惠。我們收購你們的特產,價格公道。如果有其他部落,或者海盜,威脅這條商路,威脅塔加族――宋國的戰艦和戰士,會站在你們一邊。”
這話,分量很重。巴朗沉默了很久,看著那匹在陽光下流光溢彩的蜀錦,看著那寒光閃閃的鐵刀。
他知道,這是一場賭博。靠上宋人這棵大樹,可能會引來伊洛克人和蘇祿海盜更瘋狂的報復。但也可能,是塔加族崛起,徹底壓倒世仇的機會。
“宋國的將軍,”他終于開口,指了指身后那個一直好奇張望的年輕女子,“這是我的女兒,娜仁花,意思是‘太陽花’。她聰明,勇敢,會說一些你們漢人的話,是以前跟一個流落至此的漢人女子學的。如果……如果你愿意,讓她跟隨你,學習宋國的智慧,也讓她成為塔加族和宋國之間,友誼的橋梁。”
那女子聞,大大方方地走上前幾步。她約莫十八九歲,身材高挑,皮膚是健康的小麥色,五官深邃艷麗,眼睛又大又亮,像林間的小鹿。她穿著簡單的麻布裙,露出一截結實光滑的小腿和手臂,脖子上戴著貝殼項鏈,烏黑的長發編成許多細辮,用彩繩系著。她好奇地打量著林啟,眼神直率,沒有宋人女子的羞澀。
“你……好?”她用生硬的漢語試著說道,發音古怪,但能聽懂。
林啟有些意外。這明顯是政治聯姻的提議,用女兒換取更牢固的聯盟。他看向娜仁花,那女子也正看著他,眼神清澈,帶著探究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野性。
“巴朗酋長的美意,我心領了。”林啟緩緩道,“只是婚姻大事,需兩情相悅。況且我在宋國已有家室。”
“我們塔加族的女人,不怕分享太陽。”巴朗咧嘴笑,露出被檳榔染黑的牙齒,“只要太陽給予溫暖。娜仁花喜歡你,她說你的眼睛,像我們山里最深的湖水,有力量。”
娜仁花用力點頭,指著林啟,又指指自己心口,用土語說了句什么,然后努力用漢語說:“強……男人,好。”
周圍的人都笑了,連張誠、李寶都忍不住露出笑意。這女子的大膽直白,與宋國閨閣女子天差地別。
林啟看著眼前這對父女,一個老練地尋求靠山,一個直率地表達喜好,目的明確,不加掩飾。在這片遠離中原禮教束縛的島嶼上,一切都顯得更原始,也更直接。
“此事,容我考慮。”林啟沒有立刻答應,“但塔加族的友誼,宋國收到了。從今日起,明珠灣就是宋國商隊在三嶼的補給港。第一批武器,明日就可交付。另外,請巴朗酋長幫忙聯絡附近與塔加族交好、也愿意與宋國做朋友的部落。十日后,我在此設宴,與各位酋長共商大事。”
“好!”巴朗用力拍了下大腿,“朋友,爽快!”
接下來十天,林啟一邊讓水師繼續清剿周邊小股海盜,一邊通過塔加族,接觸了附近十幾個大小部落。有的部落痛快,看到宋人帶來的鐵器和精美貨物,立刻表示愿意加入。有的部落猶豫,需要巴朗和林啟的使者反復勸說,并展示火炮的威力(對著無人礁石轟了幾炮)。也有兩個部落,與伊洛克族或蘇祿海盜關系密切,明確拒絕,甚至暗中襲擊宋人的小股巡邏隊。
對前者,林啟給予貿易優惠和武器援助。對后者,沒什么好說的。張誠帶人連夜摸上門,首領“意外”死于部落仇殺,換上親近塔加族(也就是親近宋國)的新頭人。
胡蘿卜加大棒,簡單,有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