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,秦鳳路,鎮戎軍。
雪還沒化干凈,荒草甸子上東一灘西一灘的殘白,像大地沒擦干凈的血污。陳伍騎在馬上,哈出的氣在鐵護面下凝成白霜,又順著縫隙溜出去。他手里攥著個單筒千里鏡――是楚月薇工坊新出的好東西,能看清兩里外的人臉――鏡筒對著北面那道低矮的山梁。
山梁后面,煙塵不起,寂靜得反常。
“第幾天了?”他問身邊的副將。
“第七天。”副將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“天天來,少則三五百騎,多則千把人。不攻城,不闖關,就沿著邊境線跑,射幾輪箭,扔幾個火把,燒幾個草料堆,等咱們的斥候或游騎出去,咬一口就跑。死了咱十七個弟兄,傷了四十多。他乃的,跟牛皮癬似的,煩死人!”
陳伍放下千里鏡。鏡片里,似乎有個反光一閃而過,像是兵刃,又像是皮甲。
西夏人又來了。這次學精了,不硬碰靖安軍的堡壘火器,專挑防御薄弱的屯田點、巡邏隊下手。打一下就跑,絕不停留。等你大部隊趕到,毛都摸不著一根。
“元昊這小子,跟他爺爺、他爹一個德性,屬狼的,咬一口就走。”陳伍罵了一句,心里卻清楚,這不是小打小鬧。這是試探,是疲敵,是在找防線的漏洞,也是在……等汴京的反應。
“將軍,咱們就這么忍著?弟兄們憋著火呢!”副將咬牙,“讓秦帥(秦芷)調幾門炮過來,埋伏好,等他們再來,轟他釀的!”
“轟?轟誰?轟空氣?”陳伍搖頭,“他們比兔子還精,從不進火炮射程。咱們的炮沉,挪動不便。除非……”
除非主動出擊,把炮拉到草原上去。可那就脫離了堡壘群掩護,風險太大。靖安軍是強,可人數終究有限,秦鳳路防線太長,撒開了就像胡椒粉撒進大海。
“傳令各堡寨,加雙崗,多派暗哨。巡邏隊人數加倍,配兩架小型弩炮。遇敵,不求殲,只求驅離,保存自己。另外……”陳伍頓了頓,“給秦帥去信,把這邊情況報上去。我估摸著,汴京那邊,該吵出結果了。”
汴京,文德殿,確實吵翻了天。
“陛下!”王欽若捧著笏板,聲音悲憤,“西夏元昊,狼子野心,自去歲秋便不斷犯邊,今春更甚!鎮戎軍、環慶軍,七日遭襲九次!將士浴血,百姓驚惶!此乃國之大患,不容輕忽!然東南海貿,耗費巨萬,水師精銳盡懸海外,蜀王林啟更久駐蠻荒,不思歸國御敵!長此以往,臣恐西陲不保,國本動搖啊陛下!”
他身后,一群官、江南籍的官員紛紛出列附和。
“王相所極是!當務之急,乃集中全力,應對西夏!海貿之事,可暫緩!”
“蜀王擁兵數萬,坐視邊患,其心難測!”
“請陛下下詔,暫停下西洋,召回水師,命蜀王即刻返京,陳奏邊事!”
武將班列這邊,以潘美舊部、新晉將領為首的一撥人,氣得臉紅脖子粗。
“放屁!”一個黑臉將軍忍不住吼道,“海貿怎么就耗費巨萬了?去年南洋船隊利潤一百多萬貫,內庫分了多少?戶部又分了多少?沒有海貿的銀子,你們修宮觀、封泰山的錢從哪來?喝西北風嗎?!”
“就是!”另一個將領幫腔,“西夏人為什么現在鬧?不就是看咱們水師下南洋,覺得西北空虛了好欺負?這時候停海貿,召回水師,正中元昊下懷!應該打!狠狠打!讓那黨項小兒知道,咱們大宋陸上雄師,也不是吃素的!”
“打?拿什么打?”一個文官冷笑,“西北用兵,錢糧如流水。如今國庫大半指望海貿,東南水師又抽調不得。蜀王在海外倒是逍遙,聽說還納了個蠻女為妾,樂不思蜀!誰知他是不是養寇自重,以待……”
“以待什么?!”那黑臉將軍眼珠子一瞪,手按刀柄,“你他乃的說清楚!蜀王是你能誹謗的?!”
“朝堂之上,豈容武夫放肆!”
“老子就放肆了怎么著?!”
“夠了!”御座上的真宗趙恒,終于忍不住,抓起鎮紙重重一拍。
殿內瞬間安靜。所有人都看向皇帝。
真宗臉色很難看,有憤怒,更多的是煩躁和……疲憊。西夏犯邊,他當然擔心。可海貿的利潤,還有林啟時不時送進宮的那些海外奇珍,又實在讓他舍不得。就像一手拿著一塊沉甸甸的金子,一手握著一把鋒利的刀子,哪邊都不想松,可兩手都快拿不住了。
“西夏之事,確需應對。然海貿……亦不可輕廢。”他揉著眉心,“蜀王在東南,也非游樂。設立護航會,清剿海盜,與諸番交涉,皆為朝廷開源。此事……容朕再想想。退朝!”
“陛下……”王欽若還想再勸。
“退――朝――!”
退朝后,真宗沒回后宮,一個人跑到延和殿后的小花園里,對著一株剛發芽的垂柳發呆。
內侍總管王繼恩悄悄走近,低聲道:“大家,蜀王府的明月郡主,遞牌子求見,說是……得了些南洋的新鮮果子,進獻給陛下和圣人嘗鮮。”
真宗眼睛動了動:“讓她過來吧。”
不多時,趙明月穿著一身素雅的宮裝,帶著兩個侍女,提著個精致的竹籃走來。行禮后,她親自揭開籃子上蓋的綢布,里面是幾種誰也沒見過的熱帶水果,金黃的,火紅的,還帶著枝葉,水靈靈的。
“陛下,這是王爺剛從三佛齊派人快船送來的,叫‘芒果’、‘波羅蜜’,還有這‘椰子’,里面汁水甘甜,最是解渴生津。王爺說,南洋濕熱,這些果子在當地是尋常之物,但中原罕見,特獻給陛下和圣人,略解煩憂。”
真宗看著那些顏色鮮艷、形狀古怪的水果,心情莫名好了些。他拿起一個金黃的芒果,聞了聞,有股奇異的甜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