咸平六年,九月十八,夜。
三佛齊巨港的狂歡還在繼續,碼頭區的焰火照亮了半邊天,鼓樂聲隱約傳來??伤螄甜^內,氣氛壓抑得能擰出水。
林啟坐在娜仁花床邊的椅子上,一動不動。他已經這樣坐了三個時辰。
床上的娜仁花臉色慘白,嘴唇發紫,右肩纏著厚厚的白布,還滲著暗紅的血漬。箭已經取出來了,是帶倒鉤的毒箭。軍醫和當地最好的巫醫用盡辦法,清創,敷藥,灌了解毒的湯藥,人總算暫時保住了命,但高燒不退,時而昏迷,時而痛苦地呻吟。
箭射來的那一刻,林啟記得很清楚。
就在傍晚,他帶著娜仁花和十幾個護衛,在碼頭區看民間藝人表演“火舞”。人很多,很吵。娜仁花很興奮,指著那些吞火、走炭的藝人,嘰嘰喳喳地跟他說著什么。就在這時,側面人群中突然暴起三道黑影!
電光石火間,林啟只來得及把娜仁花往自己身后一拉,一支弩箭就擦著他手臂飛過,釘在身后木柱上。緊接著是第二支、第三支!角度刁鉆!
他帶來的護衛都是百戰精銳,瞬間反應過來,撲上來用身體和盾牌遮擋。可人太擠,太亂。一支箭穿過人縫,直射娜仁花心口。這丫頭竟不知哪來的力氣,不但不躲,反而猛地轉身,用后背擋在他身前!
“噗!”
箭鏃入肉的聲音,悶得讓人心頭發顫。
娜仁花身體一僵,軟倒在他懷里。那雙總是亮晶晶的眼睛,瞬間失了神采,只死死抓著他的衣襟,用盡最后力氣說了句:“你……沒事……”
然后,就昏死過去。
“查!”
林啟當時只說了這一個字,聲音嘶啞得不像他自己的。
張誠、李寶帶著護衛當場格殺兩個刺客,活捉一個?;靵y中,刺客咬碎了藏在牙里的毒囊,但臨死前看向某個方向的眼神,被張誠捕捉到了。
那是巨港西城,貴族區。
現在,那個方向的情報,正一份份送到林啟面前。
孫小乙垂手站在門邊,聲音壓得極低:“王爺,查清了。刺客用的弩,是巽他(a婆)軍中制式,但做了手腳。箭上的毒,是本地叢林中‘見血封喉’樹的汁液,混合了幾種蛇毒。三個刺客,雖然都死了,但從體貌、手腳老繭看,是常年訓練的死士,不是普通海盜?!?
“西城那邊,今天傍晚有幾家不太對勁?!睆堈\接著匯報,“‘賓唐公’拉登?普特拉府上,傍晚有一批‘貨物’悄悄從后門運出,看車轍印,很沉。與a婆使者私下往來密切的貴族‘蘇丹?馬哈茂德’,傍晚緊急召見了幾個心腹武士。還有……”
他遞上一份名單,上面是七八個名字,有貴族,有豪商,有三佛齊本地的大手工業行會首領。
“這些人,在盟會條約簽訂后,私下聚會至少三次。地點都在西城‘棕櫚園’,是賓唐公的產業。我們買通了一個送酒菜的仆役,他說聽到他們抱怨條約,抱怨王爺,還提到……‘機會難得’、‘一了百了’。”
林啟聽著,手指在椅子扶手上,輕輕敲著。
嗒,嗒,嗒。
聲音不重,但在死寂的房間里,像催命的鼓點。
娜仁花在昏迷中痛苦地蹙眉,發出一聲含糊的囈語,額頭上全是冷汗。
林啟伸出手,用手背輕輕碰了碰她的臉,滾燙。
他收回手,慢慢站起身。
“刺客的目標,是我?!彼_口,聲音平靜,但平靜底下,是即將噴發的火山,“他們知道直接刺殺我太難,所以挑了我身邊最不設防的人下手。一是警告,二是激怒。他們想看我失去理智,想看我在這異國他鄉,投鼠忌器,最后忍氣吞聲,不了了之?!?
他走到窗邊,看著外面港口依舊璀璨的燈火,和更遠處西城那片黑沉沉的貴族宅邸。
“他們算對了一半?!彼D過身,臉上沒有任何表情,只有眼神冷得像萬載寒冰,“我確實怒了。”
“張誠?!?
“末將在!”
“調‘伏波’、‘鎮海’及所有炮艦,即刻駛入內港,炮口對準西城。你帶一千陸戰隊,全部配發最新式燧發槍和震天雷。按名單――”他指了指那份名單,“一家一家,給我‘請’過來。敢反抗的,格殺勿論。有阻攔的,無論何人,以同謀論處!”
“王爺,”孫小乙一驚,“這……這動靜太大了!牽扯到三佛齊貴族,還有王室成員!是不是先跟普瓦拉大人,或者國王……”
“不必?!绷謫⒋驍嗨拔医o他們體面,他們不要?,F在,我給他們看看,什么是大宋的規矩。”
他看向張誠:“執行命令?!?
“是!”張誠再無猶豫,轉身大步離去。
半個時辰后,巨港的夜,被徹底撕裂。
沉悶的戰鼓聲從港口傳來,四艘巨大的宋國炮艦,像四頭漆黑的深海巨獸,緩緩駛入平日只準商船停泊的內港。側舷炮窗全部打開,黑洞洞的炮口在月光和港口燈火映照下,散發著死亡的氣息。
岸上的人群先是好奇張望,隨即驚恐地四散奔逃。碼頭的三佛齊守軍想上前詢問,被船頭森嚴的弩箭和火槍逼退。
“奉大宋蜀王令!緝拿刺殺欽差要犯!無關人等,退避百步!違者,殺無赦!”
李寶站在“伏波號”船頭,用生硬的馬來語,通過鐵皮喇叭,反復嘶吼。
與此同時,張誠率領的一千陸戰隊,已分成數隊,如狼似虎般撲向西城。
第一站,賓唐公拉登?普特拉的府邸。
華麗的府門緊閉。張誠一揮手,幾個膀大腰圓的士兵抬著粗大的撞木,“咚!咚!咚!”幾下就撞開了包銅的大門。
府內一片尖叫。護衛沖出來,被一輪排槍齊射,打倒了七八個,剩下的連滾爬爬縮了回去。
“搜!所有人,趕到前院!反抗者,殺!”
士兵們沖進各個房間,將穿著睡袍、驚恐萬狀的賓唐公及其家眷、仆役,全部驅趕到前院。拉登?普特拉又驚又怒,指著張誠用土語大罵。
“我是國王的堂弟!你們敢……”
“啪!”
張誠反手一記馬鞭,抽在他那張胖臉上,留下道血痕。
“綁了!堵上嘴!”
士兵一擁而上,將掙扎咒罵的賓唐公捆成粽子,塞住嘴巴。
就在這時,府外傳來急促的馬蹄聲和呼喊。
是“市舶大臣”普瓦拉,帶著幾十個王宮衛兵趕到了。跑得氣喘吁吁,官帽都歪了。
“張將軍!張將軍!這是干什么?!這是賓唐公府!是王室宗親!你們不能這樣!快放人!有話好說!”
張誠冷冷看著他:“普瓦拉大人,我家王爺在商館遇刺,王妃重傷垂危。刺客所用兵器毒藥,皆與賓唐公及其同黨有關。王爺有令,緝拿要犯。請大人讓開,不要妨礙公務?!?
“證據!證據呢?!”普瓦拉急道,“就算有嫌疑,也該由我三佛齊官府審理!你們這是擅闖私宅,動用私刑!我要面見蜀王!”
“王爺現在沒空見你?!睆堈\一揮手,“帶走!”
士兵押著死狗一樣的賓唐公就要走。
“站?。 逼胀呃砗蟮耐鯇m衛隊長拔出彎刀,“沒有國王命令,誰也不能帶走王室成員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