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末,印度東海岸。
熱,黏糊糊的熱。空氣里是咸腥、香料、牛糞和某種說不出的腐敗氣味混合的怪味,糊在皮膚上,甩都甩不掉。艦隊沿著海岸線北上了十幾天,終于看到了遠處陸地上出現的、規模遠超錫蘭部落的城鎮輪廓,以及港口里林立的桅桿。
“那里就是‘卡維里帕特南’,注輦國(朱羅王朝)東海岸最重要的港口之一。”通譯阿杜指著海圖,聲音帶著回到“文明世界”的興奮,但隨即又皺起眉,“不過……好像不太對勁。”
是不對勁。
離港口還有十幾里,就能看到港外海面上,漂著不少破爛的木板、浮尸,甚至還有半截燒焦的船桅。港口方向,沒有往常港口該有的繁忙喧囂,反而一片死寂。更扎眼的是,港口兩側的山丘上,新筑起了簡陋的土木堡壘,上面隱約有人影和反光――是兵器。
“備戰狀態。”張誠放下千里鏡,臉色凝重,“港口里沒幾條商船,全是戰船,樣式和咱們在南洋見過的不一樣,船頭有怪鳥雕像。看旗號……是注輦王旗沒錯,但氣氛不對。”
“南毗國。”阿杜低聲道,“注輦南邊的死對頭,信婆羅門教,和信佛的注輦打了幾十年了。看這樣子,南毗人最近沒少來騷擾,可能剛打完一仗。”
林啟點點頭。來得不巧,撞上人家打架了。
“派艘小船,掛白旗,靠過去遞文書。表明身份,大宋國使節船隊,請求入港補給、貿易。”林啟吩咐,“李寶,艦隊原地下錨,保持戒備,炮窗不用開,但炮手就位。”
“是。”
半個時辰后,派去的小船回來了。使者是個機靈的年輕文吏,臉色不太好看。
“王爺,見著港務官了,是個留大胡子、纏頭巾的將軍,叫‘迦羅迪’。態度……很傲慢。說現在是非常時期,港口戒嚴,任何外來船只不得入港。讓我們立刻離開,否則……按奸細論處。”
“你沒說我們是大宋使節,是來貿易的?”
“說了!可他不信,說從來沒聽說東邊海上有‘宋’這么個國家,一定是南毗人假扮的,或者是西邊大食人的新花樣。還說……”文吏咽了口唾沫,“還說讓我們滾,不然就用投石機把我們的船砸沉。”
艦橋上一片寂靜。只有海浪拍打船舷的嘩嘩聲。
張誠冷笑:“砸沉?就憑他們那些小舢板和木頭寨墻?”
李寶搓著手:“王爺,打不打?這幫天竺阿三,欠收拾!”
林啟沒說話,看著遠處戒備森嚴的港口。強行闖進去不難,但勢必爆發沖突,死傷難免,也徹底堵死了和注輦國貿易的路。可就這么灰溜溜走了?艦隊補給雖然還能撐一段,但淡水和新鮮果蔬已經開始緊張了。而且,注輦國是天竺大國,控制著印度東海岸的貿易,是通往西洋的關鍵節點,絕不能輕易放棄。
“再試一次。”林啟緩緩道,“我親自去。”
“王爺,太危險了!”張誠和李寶同時反對。
“帶著‘伏波號’靠近到港口火炮射程邊緣,亮出炮口,但炮衣不揭。我坐小艇,帶阿杜和十個護衛,配短銃和刀,再去談一次。”林啟眼神平靜,“是戰是和,是做生意還是當敵人,給他們最后一次選擇的機會。”
半個時辰后,林啟的小艇在港口破爛的木碼頭靠岸。碼頭上站著一隊注輦士兵,皮膚黝黑,身材矮壯,穿著簡單的皮甲,拿著彎刀和長矛,眼神警惕。為首的正是那個大胡子將軍迦羅迪,穿著華麗的絲質長袍,外罩鎖子甲,腰間挎著鑲嵌寶石的彎刀,看林啟等人的眼神像看蟲子。
“你就是自稱‘宋國’使者的人?”迦羅迪上下打量著林啟的宋人服飾,尤其是他腰間那把明顯迥異于本地風格的唐刀,語氣充滿懷疑,“南毗的拉其普特人,什么時候學會打扮成這副怪模樣了?”
“將軍,”阿杜硬著頭皮翻譯,“我們確實來自東方萬里之外的大宋帝國,并非南毗人。我們船隊攜帶了精美的絲綢、瓷器、茶葉,希望與注輦國友好貿易。這是我國蜀王殿下,身份尊貴,請將軍通報貴國國王。”
“國王陛下正在北方督戰,沒空見你們這些來歷不明的商人。”迦羅迪不耐煩地揮手,“港口戒嚴,任何船只不得入內!帶上你們那些破爛,立刻離開!再攏鴯治也豢推彼硨笫勘班А鋇鼐倨鴣っ
林啟身后十個護衛瞬間手按刀柄,氣氛驟然緊張。
林啟抬手,示意護衛稍安。他看著迦羅迪,忽然笑了,用漢語對阿杜說:“告訴他,我們帶著善意和財富而來,但他卻用長矛和污蔑迎接。大宋的尊嚴,不容玷污。既然他不愿意好好說話……”
他頓了頓,轉頭看向海面上,在港口火炮射程邊緣緩緩游弋、側舷炮窗已經打開的“伏波號”。
“那就換個能好好說話的人來。”
說完,他不再理會迦羅迪,轉身就往小艇走。
迦羅迪被這無視的態度激怒了,吼道:“攔住他們!”
士兵們沖上來。林啟的護衛瞬間拔刀,刀光一閃,最前面兩個注輦士兵的矛尖被齊刷刷削斷!動作快得只見殘影!
迦羅迪瞳孔一縮,這刀,這身手……
就在這時――
“轟!!!”
一聲沉悶如雷的巨響,從海面上傳來!整個碼頭都似乎震了震!
所有人駭然轉頭。只見港口外側,一處無人看守的礁石灘,被一發實心鐵彈準確命中!磨盤大的礁石瞬間炸成無數碎片,煙塵和水柱沖天而起!
緊接著,又是“轟轟轟”三聲巨響!另外三處遠離港口設施的荒灘、廢棄木樁,接連被炮火覆蓋,炸得木屑碎石亂飛!
炮聲在海灣里回蕩,震得人耳膜生疼。
迦羅迪和手下士兵的臉,瞬間白了。他們看著海面上那艘巨大的、冒著白煙的“怪船”,再看看遠處被輕易摧毀的礁石和木樁,最后看向已經踏上小艇、神色平靜的林啟,眼神里充滿了難以喻的驚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