真宗也愣了一下:“蜀王要靜養?”
“是。”林啟聲音誠懇,“遠航之時,常感頭暈目眩,海上風浪大時,幾不能立。船隊軍務、商務,皆賴張誠、李寶諸將及蘇夫人操持。臣歸來后,更覺疲憊,實恐耽誤國事。故請陛下,準臣交卸‘市舶司提舉’、‘靖海將軍’等實務差遣,只保留蜀王虛銜,安心休養。”
他抬起頭,看向真宗,眼神坦蕩:“然海貿之事,關乎國帑,不可因臣一人之疾而廢。臣有三請,望陛下恩準。”
“蜀王但說無妨。”
“其一,此次遠航所獲,除番邦貢品外,所有金銀、香料、珍寶等物,臣已造冊。其中五成,愿獻入內庫,充作陛下修宮觀、敬天地之用。三成,解入戶部,充盈國帑。余下兩成,其中一成酬謝船隊將士、商人,另一成……臣懇請陛下,用于撫恤歷年海難身亡將士商民家屬,及在泉州、明州等地,設立‘海貿學堂’,招募貧寒子弟,學習航海、造船、通譯之術,為我大宋培養后繼之人。”
五成給內庫!三成給戶部!真宗的眼睛瞬間又亮了!剛才那點猜忌,被真金白銀砸下去大半!修宮觀正缺錢呢!
“其二,”林啟繼續道,“西洋航路已通,巨利可見。然此利,不該由臣一人,或蜀中一系獨占。臣愿獻出部分西洋海圖、航路指南,由朝廷刊印,凡我大宋子民,有船有人,皆可按圖索驥,前往貿易。‘宋商總會’愿出讓三成西洋航線貿易份額,由朝廷指派,或由江南、兩浙等地有實力的商號承接。利益均沾,則怨誹自消,海貿方能長久。”
這話更厲害了。直接分蛋糕!把原本可能敵視他的江南、浙東商人集團,也拉進利益圈!你們不是眼紅嗎?來,一起吃!
果然,殿中一些出身江南、與王欽若若即若離的官員,眼神閃爍起來。海貿的暴利,他們早有耳聞。如果自己能分一杯羹……
王欽若臉色有些不好看了。林啟這一手,是在分化可能反對他的力量。
“其三,”林啟最后道,“海貿事繁,確需專人總領。臣奏請于泉州設立‘市舶總督府’,總攬東南海貿諸事,直轄于朝廷,位同轉運使。人選,可由陛下欽定,或由廷推。如此,權歸朝廷,事有專司,可免藩王專擅之嫌,亦能保海貿興旺,稅收豐盈。”
設立總督府,交權?王欽若心中冷笑,這怕是以退為進,想安排自己人吧?
可林啟接著道:“總督人選,臣不便置喙。然海貿涉及船隊、港口、外藩、水師,非尋常民政。臣冒死薦賢:現任泉州兵馬都監、原靖安軍將領張誠,通曉水戰,熟悉海情;‘宋商總會’大掌柜蘇宛兒,精于商務,熟知諸番;另有原市舶司干吏數人,皆可佐理。當然,最終如何任用,全憑陛下圣裁,朝廷公議。”
他把張誠、蘇宛兒這些自己人推出來,但又說“全憑圣裁”,姿態擺得很低。
真宗聽著,心里那點猜忌,已經被“五成內庫”、“朝廷直轄”、“利益均沾”給沖得七七八八了。林啟主動交權,獻出大部利潤,還考慮得這么周到……這樣的忠臣,哪里找?
“蜀王思慮周全,實乃老成謀國之!”真宗撫掌,“你身體不適,自當靜養。然海貿之事,離不開蜀王掌舵。這樣,市舶總督府之事,準奏。總督人選,著吏部會同樞密院商議,盡快擬定。至于蜀王所薦張誠、蘇宛兒等人,皆是有功之臣,朕自有封賞。海圖刊印、利益均沾等事,就由蜀王……不,就由蜀王府會同三司、市舶總督府籌辦。雖靜養,遇大事,還需為朕分憂啊!”
“臣,謝陛下體恤,敢不竭誠?”林啟躬身。
“至于王相所慮……”真宗看向王欽若,語氣淡了些,“蜀王公忠體國,朕深知之。海貿新開,有些權宜之舉,不必深究。日后一切按總督府章程辦理便是。”
“陛下圣明。”王欽若只得躬身,心里憋悶,卻無可奈何。林啟這一套組合拳,把里子面子都做足了,還把皇帝和不少中間派喂飽了,他再糾纏,反倒顯得心胸狹窄,阻人財路。
“退朝后,蜀王留一下,朕還有些西洋風物,想與你聊聊。”真宗興致勃勃,顯然心思已經飛到那些珍禽異獸和寶石上去了。
“臣遵旨。”
退朝時,武將們昂首挺胸,與有榮焉。不少文官,尤其是江南籍的,看向林啟的眼神也多了幾分熱絡和算計――能分西洋貿易的羹,誰不想要?
王欽若陰沉著臉,率先拂袖而去。
走出文德殿,秋日的陽光有些刺眼。蘇宛兒在殿外等候,見他出來,迎上前,眼中有關切。
“沒事。”林啟低聲說,握住她的手,“都安排好了。總督府的位置,我們的人必須拿到。開放航路份額的事,你親自去和江南那幾個大族談,條件可以優厚,但要把他們綁上我們的船。至于朝中……”
他看向王欽若離去的方向,眼神微冷。
“他掀不起大浪了。以后這海上的規矩,由市舶總督府定。而總督府里……得是我們說了算。”
明面上,他交了權,獻了利,分了羹。
暗地里,航路、船隊、港口、水師、最重要的客戶關系(番商)和貿易網絡,依然牢牢握在他和他的核心圈子里。
市舶總督府?不過是個好看的殼子。殼子下面,還是他林啟的筋骨血肉。
這一局,看似退讓,實則將海貿的控制權,從“藩王私兵”的名頭,洗白成了“朝廷直轄、利益均沾”的正當生意。
還順手,把不少潛在的敵人,變成了需要仰他鼻息的“合作伙伴”。
棋,要慢慢下。
路,還長得很。
他抬頭,看著巍峨的宮墻和遼闊的秋日天空。
海上的風暴都闖過來了,汴京朝堂的這點微風細雨,又算得了什么?
該回家看看孩子們了。還有月薇,聽說后裝線膛槍又有新突破?
想到技術,想到蜀中的工坊,想到更遙遠的海洋和未來,林啟的嘴角,終于露出一絲真正輕松的笑意。
這盤棋,他越來越得心應手了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