汴京的冬天,來得又干又冷。臘月剛過,西北的風就裹著沙子,刮得人臉皮生疼。
蜀王府暖閣里,地龍燒得正旺。林啟披著件狐皮大氅,手里拿著秦芷從秦鳳路加急送來的密報,眉頭擰成了疙瘩。
“十月初三,元昊遣大將野利仁榮攻金明砦。守將李士彬率部血戰兩日,砦破,李將軍及麾下三千將士盡數戰死,無一人降。”
“十月中,夏軍圍延州。守將范雍閉城死守,八百里加急向朝廷求援。”
“十一月初,朝廷以石元孫為招討使,劉平為副,率~延、環慶兩路兵五萬赴援。折繼閔率麟府軍為側翼。”
“十一月二十一,宋夏大軍遇于延州西北三川口。夏軍兵力約八萬,皆披重甲,弓馬嫻熟,尤擅山地奔襲。我軍……”
林啟的手指在“尤擅山地奔襲”幾個字上重重敲了敲。
秦芷的信寫得很細,甚至畫了簡圖。信上說,夏軍這三年沒閑著。元昊從回鶻、吐蕃,甚至西域搜羅工匠,改進了冶鐵,夏人箭鏃更利,甲胄更堅。更重要的是,夏軍戰術變了――不再是一窩蜂沖陣,而是分作數隊,輪番沖擊,弓騎游走騷擾,重步兵結陣穩步推進,還學會了用偏師迂回、斷糧道、設伏。金明砦就是被一支夏軍精兵從后山絕壁摸上去,內外夾擊破的。
“有點意思。”林啟放下信,走到墻上掛著的那幅巨大的西北邊防圖前。上面密密麻麻標注著城池、關隘、駐軍。金明砦的位置,已經被他用朱筆畫了個刺眼的紅叉。
“王爺,”蘇宛兒端著一碗參湯進來,見他站在圖前,將湯放在桌上,走過來輕聲道,“西北……真打起來了?”
“打起來了,而且咱們輸了第一陣。”林啟沒回頭,手指順著延州往北,劃過橫山,停在賀蘭山一帶,“金明砦丟了,延州被圍。朝廷派的援軍……怕是要吃虧。”
蘇宛兒臉色微白。她是商人,但對兵事并非一無所知。金明砦是延州外圍最重要的屏障,砦破,延州就成了孤城。西夏人這次來勢洶洶,準備充分。
“宮里……有消息嗎?”她問。
“早上程先生遞了話,”林啟走回桌邊,端起參湯一飲而盡,動作有些猛,“官家急得摔了茶盞,在玉清昭應宮前殿召集群臣,議到半夜。王欽若力主,石元孫、劉平可當大任,不必……勞煩我這‘病休’的王爺。”
他語氣平淡,但“病休”二字,咬得略重。
蘇宛兒握住他的手,冰涼。“他們這是……不想讓你再掌兵權。可西北若是有失……”
“西北不會丟。”林啟反手握住她,語氣肯定,“元昊胃口是大,但他吞不下整個陜西。他打這一仗,一是剛滅了g廝樟撕游鰨嬲氤沒鶇蚪伲歡鞘蘊劍蘊醬笏蔚男槭擔蘊匠5姆從Γ搿蘊轎搖!
“試探你?”
“嗯。”林啟點頭,“我這兩年多在海上,但靖安軍的名聲,神機營的厲害,他應該聽說了。他沒直接打秦鳳路,而是打~延,就是避我鋒芒。現在朝廷派別人去,他正好看看,除了我林啟,大宋西軍還有多少斤兩。也看看朝廷……會是什么反應。”
他走到窗邊,看著外面灰蒙蒙的天空。“這一仗,劉平他們兇多吉少。不是他們不勇,是打法落后了。元昊的兵,已經不是三年前那支只靠蠻勇的黨項騎兵了。”
仿佛要印證他的話,幾天后,更壞的消息接踵而至。
先是朝廷邸報含糊其辭,只說“三川口遇敵,激戰竟日,殺傷相當”。但私下渠道來的消息卻血淋淋的:劉平、石元孫部在三川口被夏軍主力咬住,夏軍仗著兵力優勢和更靈活的戰法,輪番沖擊,宋軍苦戰一日,死傷慘重。劉平身被數創,仍力戰不退,最終力竭被俘。石元孫率殘部突圍,退守土門。夏軍大將野利旺榮分兵繞道,直撲延州后方糧道。
緊接著,另一個消息讓林啟拍案而起――折繼閔率麟府軍馳援,沒有直接去三川口,而是大膽迂回,深入夏境,突襲了西夏后方重鎮賀蘭谷!一把火燒了夏軍大批糧草,逼得圍攻延州的夏軍主力不得不分兵回救。
“好一個折繼閔!”林啟看著地圖,眼神發亮,“圍魏救趙,膽大心細!是個人才!”
但折繼閔的奇襲,未能挽回三川口的大局。劉平部近乎全軍覆沒,主將被俘。延州雖暫時解圍,但~延路經此一敗,元氣大傷,門戶洞開。
臘月十五,雪下得正緊。汴京朝堂,卻吵得比菜市還熱鬧。
“陛下!劉平喪師辱國,被俘失節,罪不容誅!當削其官爵,籍沒家產,以正軍法!”御史中丞唾沫橫飛。
“放屁!”殿中一個滿臉絡腮胡的武將吼道,是劉平的老部下,“劉將軍力戰被俘,何來失節?那些逃回來的潰兵胡亂語,分明是推卸責任!末將愿以性命擔保,劉將軍絕不會降!”
“被俘便是罪!若人人被俘都不究,軍法何存?”
“那是力戰不屈!你等文官,只知在朝中鼓唇弄舌,可敢去西北與西夏鐵騎見個真章?!”
“夠了!”龍椅上的真宗臉色蠟黃,眼袋浮腫,被吵得頭痛欲裂,猛地一拍扶手。丹毒加上焦慮,讓他脾氣越發暴躁。
殿內瞬間安靜下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