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初一,汴京。
沒有凱旋門,沒有獻俘禮,連個像樣的接風宴都沒擺。
漢王林啟帶著三萬西征軍回來那天,下著小雨。隊伍從西面的萬勝門靜悄悄地進城,馬蹄和車輪在濕漉漉的青石板上碾過,聲音悶悶的。士兵們的甲胄上還沾著西北的黃土和洗不掉的血漬,臉上是長途跋涉的疲憊,眼神里卻還殘留著鹽州城下殺出來的那股子硬氣。
可汴京的百姓似乎沒那么熱情。街邊看熱鬧的人稀稀拉拉,指指點點的議論聲也壓得很低。
“看,那就是漢王的兵……聽說在西邊殺得西夏人屁滾尿流?”
“噓!小聲點!沒看見宮里一點動靜都沒有嗎?這時候,少說兩句!”
“也是……聽說太后娘娘最近……”
話沒說完,就被同伴拽走了。
林啟騎在馬上,對這一切恍若未聞。他臉上沒什么表情,目光平靜地掠過熟悉的街景,最后落在遠處巍峨的宮城輪廓上。雨絲落在他的鐵甲上,凝成細小的水珠,又緩緩滑落。
紫宸殿里的“接見”,簡短得近乎敷衍。
小皇帝趙禎坐在龍椅上,努力想坐直,眼神卻不由自主地往旁邊瞟。龍椅側后方,設了一道珠簾,簾后端坐著一個身著明黃服飾的身影――那不是皇后常服,那袍服上隱約可見的金線龍紋,讓殿中許多老臣眼皮直跳。
劉太后。
她沒有完全穿龍袍,但這身“改良”的、無限接近帝王制式的明黃服飾,其意味不自明。
“漢王遠征辛苦,掃蕩邊氛,揚我國威,朕心甚慰?!毙』实壅罩孪缺澈玫脑~兒,聲音還有點稚嫩,“賜金帛,犒軍。漢王且回府好生休養,日后……自有封賞?!?
“臣,謝陛下,太后隆恩。”林啟出列,抱拳,躬身,動作一絲不茍,聲音平穩無波。
珠簾后,劉太后的聲音傳來,溫和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儀:“漢王此番立下不世之功,朝廷記在心里。然兵者兇器,圣人不得已而用之。如今邊患已靖,當與民休息。漢王久在軍中,也當好生將養,多享天倫。朝中事務繁雜,自有老成持重之臣分憂,漢王不必過于掛懷?!?
話說得漂亮。翻譯過來就是:仗打完了,功勞給你記著,但兵權該交就交,朝政你就別惦記了,回家帶孩子玩去吧。
“臣,謹遵太后教誨?!绷謫⒃俅喂?,臉上依舊看不出喜怒。
“陛下,太后,”一個穿著紫袍、面白微須的中年官員出列,是參知政事夏竦,笑容可掬,“漢王殿下勞苦功高,如今凱旋,正宜靜養。臣以為,可晉漢王食邑,加‘守太師’銜,以彰其功,亦可使殿下安心榮養。”
“守太師”,三公之首,極品榮銜,聽著嚇人,屁用沒有。典型的明升暗削。
立刻有劉太后一黨的官員附和。朝堂上響起一片“漢王辛勞,正宜榮養”、“夏相公所極是”的聲音。
林啟眼簾低垂,仿佛沒聽見。
“準?!敝楹熀蟮穆曇粢诲N定音。
退朝時,雨還沒停。林啟走出大殿,站在高高的漢白玉臺階上,看著外面煙雨朦朧的皇城。幾個與他相熟的武將想湊過來說話,被他用眼神止住。夏竦、賈昌朝等人談笑風生地走過他身邊,目光掃過他時,帶著不易察覺的審視和一絲淡淡的優越。
“王爺,”程羽不知何時來到他身側,聲音低得只有兩人能聽見,“府里備了接風酒,幾位將軍和夫人,都等著呢?!?
“嗯,回府?!绷謫⑦~步走下臺階。
漢王府的接風宴,氣氛比宮里熱乎點,但也有限。
蘇宛兒瘦了些,眼神里有擔憂,更多的是見到他平安歸來的如釋重負。楚月薇還是老樣子,見面第一句是:“王爺,西征時火器損耗和暴露的問題,我列了個單子,吃完飯你看?!壁w明月氣色還好,但眉宇間籠著輕愁。娜仁花倒是沒心沒肺,抱著林啟的胳膊嘰嘰喳喳說汴京的新鮮事。
陳伍、周榮、剛從泉州趕回來的張誠,還有在京的幾位靖安軍舊部都在。酒過三巡,陳伍忍不住“啪”地放下酒杯。
“憋屈!真憋屈!”他黑著臉,“咱們在西邊流血賣命,把元昊打得跪下叫爺爺!回來就這?三兩語打發了?那夏竦是個什么玩意兒?也配在王爺面前指手畫腳?”
“就是!”另一個將領附和,“太后如今是越發……那衣服是能隨便穿的嗎?聽說宮里現在,全是她的人!連官家身邊……”
“慎?!敝軜s打斷他,看向林啟。
林啟慢慢喝了口酒,才道:“太后臨朝,外戚掌權,非一日之寒。夏竦、賈昌朝之流,不過是嗅著味湊上去的鬣狗。如今這局面,硬頂沒用?!?
“那咱們就這么忍著?”陳伍不服。
“不是忍,是看?!绷謫⒎畔戮票坝腥耍任覀兏滩蛔??!?
話音未落,門房來報,富弼、范仲淹兩位大人,聯袂來訪。
林啟與蘇宛兒對視一眼。蘇宛兒會意,起身帶著女眷和孩子們退入后堂。張誠、陳伍等人也暫時避開。
富弼和范仲淹都是三十多歲的年紀,正是年富力強、銳意進取的時候。兩人臉上都帶著憂國憂民的焦灼和一絲壓抑的憤怒。
見禮,上茶。富弼性子更急,開門見山:“漢王殿下,今日朝堂情形,您也看到了。牝雞司晨,陰陽倒置,非國家之福!太后著龍紋之服,夏、賈之流把持權要,閉塞路,長此以往,國將不國!殿下乃國家柱石,手握重兵,深孚眾望,值此社稷危難之際,豈可坐視?”
范仲淹補充,語氣更懇切:“殿下,如今朝中正人遭貶,佞幸滿堂。御史官稍有異議,動輒遠竄。宮中更是……唉,如今京師之內,敢太后之失者寥寥。下官與韓稚圭和富彥國等聯絡了一些忠直之臣,宗室之中亦有賢王深以為憂。只要殿下登高一呼,表明態度,要求太后撤簾還政,則正氣可伸,朝綱可肅!此乃千秋之功,萬民之望??!”
兩人目光灼灼地看著林啟,充滿期待。
林啟沉默地聽著,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溫熱的茶杯。燭光在他臉上投下晃動的陰影。
良久,他才緩緩開口,聲音平靜無波:“兩位大人忠心體國,心系朝綱,本王敬佩。然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