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名單上的人,”韓琦的聲音因為壓抑的憤怒而嘶啞,“三天之內,我要見到他們的供詞,或者頭顱。丹徒的匪患,及其同黨,十日內,必須剿滅,首惡梟首,傳示各州縣。凡參與沖擊官府、殺害官吏、煽動民變者,首犯立斬,從犯流放三千里,遇赦不赦!”
他看向張誠:“張將軍,剿匪平亂,就拜托你了。要快,要狠,不留后患?!?
張誠抱拳,眼中殺機一閃:“末將領命!”
他又看向富弼:“稚圭,安民告示要立刻發,將趙、劉等人勾結匪類、殘害朝廷命官、煽動暴亂的罪行列清楚,公布出去。同時,開倉放糧,賑濟確實困苦的百姓,尤其是被趙家、劉家盤剝的佃戶。告訴百姓,朝廷打擊的是貪官污吏、土豪劣紳,新政為的是減輕良民負擔。誰是好民,誰是亂民,要讓他們分清楚!”
“明白!”富弼重重點頭。
血腥的清洗,開始了。
張誠的三百新軍,如同出鞘的利劍。他們裝備精良,訓練有素,行動迅猛。在地方駐軍(已被韓琦以欽差和兵部文書暫時節制)的配合下,以雷霆萬鈞之勢,直撲幾股土匪的老巢。燧發槍的齊射打破了山林的寂靜,刺刀的寒光讓慣于好勇斗狠的土匪魂飛魄散。負隅頑抗的,當場格殺。跪地求饒的,捆起來待審。為首的幾個匪首,被張誠親手陣斬。
同時,韓琦派出的精銳干員,手持名單,在配合新軍的行動下,直撲趙家、劉家等豪強的莊園。反抗?格殺勿論。試圖銷毀證據、轉移財產?就地拿下。在確鑿的證據(與土匪往來的書信、賬本,被抓獲匪徒的指認)面前,在雪亮的刀鋒面前,所謂的“風骨”、“鄉誼”,脆弱得如同紙張。
趙老太爺在祠堂里咆哮怒罵,被軍士拖走時還在喊“士可殺不可辱”。劉員外想乘船逃跑,在碼頭上被堵個正著,搜出了準備轉移的金銀細軟和與夏竦的密信(雖然內容隱晦,但足夠定罪)。
十天內,江寧、鎮江、潤州三地,腥風血雨。數百顆人頭落地,其中不乏地方上有頭有臉的豪紳、商人、前官吏。牽連入獄者上千。抄沒的家產堆積如山。
韓琦得到了一個新外號――“韓屠夫”。
百姓最初是恐懼的,但很快,當趙家、劉家等橫行鄉里、盤剝百姓的罪狀被公布,當參與暴亂的匪徒被公開處決,當官府真的開倉放糧、賑濟貧苦,當新任的、配合新政的官吏開始較以往更為清廉(至少明面上)地辦事,當宋商總會的商隊帶著便宜的鹽鐵、新奇的貨物來到鄉下……恐懼漸漸變成了觀望,觀望又變成了竊竊私語的稱快。
“殺得好!趙扒皮早該殺了!”
“劉家放印子錢,逼死過多少人!活該!”
“新來的縣尊老爺,好像……不那么貪了?”
“聽說以后交稅,沒那么多苛捐雜費了?”
“總會那邊有便宜的蜀鹽賣了!”
反對的聲音,在屠刀和實實在在的利益面前,迅速沉寂下去。剩下的豪紳富戶,徹底老實了,無比配合。新政的推行,驟然加速。
“火耗歸公”順利實施,胥吏們拿到了足額的“養廉銀”,雖然沒了外快,但收入穩定,且貪污的風險極高(旁邊有監察司和紅了眼的“改革干事”盯著),大部分選擇了老老實實辦事。
清丈田畝阻力大減,大量被隱瞞的田地被登記在冊,稅基擴大。
新稅制開始推行,農民負擔在賬面上確實有所減輕,商人稅負規范。
合并冗余衙署、裁汰冗員也在穩步推進,裁下來的人,一部分拿了補償自謀生路,一部分被吸納進宋商總會相關的產業或新式學堂。
軍事上,韓琦借著平亂的余威,開始整頓兩路駐軍,淘汰老弱,補充靖安軍退役老兵作為骨干,按照“新軍操典”進行訓練,雖不及林啟六路的職業化,但風貌已煥然一新。
反對派在朝堂的攻訐,在韓琦報上去的、證據確鑿的“平亂捷報”和初步顯現的“新政成效”(稅收增加、民心初定)面前,顯得蒼白無力。夏竦等人氣得吐血,卻無可奈何。仁宗趙禎看到江南局勢迅速穩定,稅收還有所增加,對內庫的“貢獻”眼看有望,那點因為殺人過多而產生的不安,迅速被“漢王果然有辦法”的喜悅取代,對范仲淹、韓琦等人更加信任。
冬,第一場雪落下時,江南東路、西路的“新政試點”,基本站穩了腳跟。雖然暗流依然潛伏,雖然“韓屠夫”的惡名在士林中流傳,雖然反對派咬牙切齒地等待著反撲的機會,但一個不爭的事實是:新法,在江南,初步成功了。
汴京,革新總署。
范仲淹看著韓琦和富弼聯名發來的、詳細匯報江南新政成效及未來計劃的厚厚奏報,久久無。奏報里,有冷冰冰的數字:清丈出隱田多少頃,新增稅收多少貫,裁汰冗員多少,發放養廉銀多少,剿滅匪患多少……也有觸目驚心的詞匯:抄家、斬首、流放……
他走到窗邊,推開窗戶,寒風裹著雪花涌進來。汴京的雪,似乎比江南的冷。
他知道,江南的路,是用血鋪就的。這血,有敵人的,恐怕也有被裹挾的無辜者的。這條路,和他當初設想的“致君堯舜”、“教化萬民”,相去甚遠。
但這條路,走通了。
至少暫時走通了。
“希文兄,”已經回京的富弼聲音在身后響起,他從江南回來了,帶著一身風霜和疲憊,也帶著一絲如釋重負,“陛下看了奏報,甚喜。已下旨嘉獎,并問,接下來,是否可以擴大試點,或于全國推行?”
范仲淹沒有回頭,望著漫天飛雪,緩緩道:“彥國,你說,我們這條路,是對,還是錯?”
富弼沉默片刻,道:“至少,比在汴京空談,在泥潭里打滾,是對的。江南百姓,今年過冬,或許能多吃一口飽飯。朝廷國庫,或許能多收幾貫錢。至于對錯……讓后人評說吧。我們,但求問心無愧。”
“問心無愧……”范仲淹喃喃重復,臉上露出一絲苦澀的笑。他想起林啟那封只有一句話的回信:“君之新政,如醫者不開方而斥病人,欲人自愈。今我為醫,請陛下予我刀針?!?
如今,刀針在手,病人身上腐爛的肉被切掉了一些,流了血,也上了藥。病人是會覺得痛,罵大夫是屠夫。但至少,命好像暫時保住了,也有了點起色。
“告訴陛下,”范仲淹轉過身,眼神重新變得堅定,“江南兩路,新政初定,宜穩固根基,消化成效,不宜急于擴張??闪铐n琦、歐陽修等,繼續深耕,完善細則。至于其他路分……且看漢王那邊,以及朝廷能否……拿出更多的‘刀針’。”
他走到書案前,鋪開紙筆。他要把江南的經驗、教訓,以及未來的設想,詳細奏報給皇帝,也……抄送一份給京兆府的林啟。
這場改革,他和林啟,已然在不同的戰場上,用不同的方式,綁在了一起。
而失敗的一方,正蜷縮在陰影里,舔舐傷口,用怨毒的眼睛,盯著他們,等待著下一個機會。
雪越下越大,覆蓋了汴京的朱墻碧瓦,也覆蓋了剛剛流過血的江南土地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