析津府,到了。
林啟勒馬,望著遠處地平線上那座雄城的輪廓。灰黑色的城墻在冬日的陽光下泛著冷硬的光,像一頭蟄伏的巨獸。這就是遼國的南京,燕云十六州的心臟,中原王朝百年夢魘的具象。
“他釀的,真高,真厚。”旁邊的沒藏訛龐咂咂嘴,眼里閃著貪婪又忌憚的光,“比興慶府(西夏都城)還氣派。漢王,這得有多少油水?”
林啟沒接話。他心里沉甸甸的。時間,像懸在頭頂?shù)牡叮恳豢潭荚谙侣洹3夂蛄魉慊貓螅?
“報!南院大王耶律何元先鋒騎兵三千,已過順州,與我前出斥候遭遇!”
“報!遼帝耶律洪基主力前鋒已抵昌平,距此不足百里!”
“報!析津府四門緊閉,吊橋高懸,城頭旗幟密集,守備森嚴!”
最近的一路敵軍,明天,最遲后天,就能兵臨城下。而他們,要面對的是這座經(jīng)營了上百年、城高池深的巨城。
“王爺,怎么打?”狄青手臂還吊著,但眼神銳利如舊。楊文廣也看過來,臉上是壓抑不住的戰(zhàn)意和焦慮。
“沒時間慢慢磨了。”林啟聲音發(fā)冷,“傳令,所有火炮,全部推到前線,集中轟擊南門!給老子轟!轟到它開為止!”
“得令!”
數(shù)十門從大同拉來的重炮,被騾馬、人力艱難地推上前沿,黑洞洞的炮口對準了析津府高大的南城門樓。
“放!”
轟轟轟轟――!
地動山搖,硝煙彌漫。實心鐵球呼嘯著砸在包磚的城墻和包鐵的巨大城門上,發(fā)出沉悶的巨響,碎石、木屑紛飛。城墻被打得坑坑洼洼,煙塵四起。
但,也僅僅是坑坑洼洼。
析津府的城墻,遠比想象中更厚、更堅。那些厚重的條石和青磚,在炮火中顫抖,卻依然頑固地屹立。城門更是被用泥土、磚石從內(nèi)部加固堵死,外面還覆蓋了浸濕的毛氈、生牛皮,炮彈砸上去,動能被層層削弱,只能留下一個個凹痕。
一輪,兩輪,三輪……炮管打得發(fā)紅,需要澆水冷卻。城墻依舊矗立,城門紋絲不動。
“停!”林啟揮手,臉色難看。炮擊效果遠低于預(yù)期。這時代的火炮,對付土木城墻尚可,對付析津府這種級別的磚石堅城,還是力有未逮。
“王爺,轟不動啊!”炮營統(tǒng)領(lǐng)跑過來,一臉煙灰,帶著哭腔。
“看見了。”林啟盯著那巍峨的城墻。城頭上,隱約可見遼軍士兵的身影,甚至能聽到隱隱的嘲笑聲。他們在嘲笑宋軍徒勞的炮擊。
“耶律洪基快到了,他們膽子肥了。”楊文廣咬牙道。
果然,城頭上豎起一面大旗,一個披著華麗鎧甲的遼將出現(xiàn)在垛口后,聲音借助號角擴大,帶著得意的囂張,順風傳來:
“城下宋狗聽著!我乃大遼南京留守耶律受業(yè)!我大遼皇帝陛下天兵已至昌平,南院大王大軍不日即到!爾等已是甕中之鱉,釜底游魚!此時不降,更待何時?待我天兵一到,必將爾等碎尸萬段,一個不留!哈哈哈!”
狂妄的笑聲在城頭回蕩,守軍士氣似乎大振,也跟著鼓噪起來。
“狗釀養(yǎng)的!”沒藏訛龐氣得大罵,“漢王,讓老夫的兒郎們上!爬也要爬上去!”
“上去送死嗎?”狄青冷冷道,“你沒看那城墻多高?云梯夠不著!守城器械齊全,滾木石熱油,你多少人夠填?”
“那你說怎么辦?干看著?”沒藏訛龐瞪眼。
林啟沒理會他們的爭吵。他腦子飛快運轉(zhuǎn)。強攻?傷亡會大到無法承受,而且時間不允許。圍困?更不可能,被圍困的將是自己。地道?時間不夠。勸降?看耶律受業(yè)那囂張氣焰,根本不可能。
常規(guī)辦法,都行不通了。
他抬起頭,看向天空。冬日天空,灰蒙蒙的,有風,不大。
一個瘋狂而殘忍的念頭,不可抑制地冒了出來。
“傳令。”林啟的聲音,平靜得有些可怕,“停止炮擊。全軍后撤三里,扎營。”
“啊?”眾將愣住。
“扎營,造飯,讓將士們吃飽,睡覺。”林啟重復(fù),“楊文廣,安排人手,伐木,制造簡易云梯、壕橋,越多越好。做出一副要長期圍困、準備蟻附攻城的架勢。”
“王爺,這是……”狄青隱約猜到了什么。
“給耶律受業(yè)看,給城里的守軍看,也給我們自己人看。”林啟目光掃過眾將,“但我們沒時間了。耶律洪基和耶律何元,不會給我們造云梯的時間。”
他頓了頓,深吸一口氣,下達了第二個命令:“傳令全軍,并通告城上遼軍――限爾等兩個時辰內(nèi)開城投降。獻城者,賞千金,封侯爵!守城將領(lǐng),若能幡然醒悟,獻城來歸,既往不咎,加官進爵!”
“若負隅頑抗……”林啟的聲音陡然轉(zhuǎn)厲,帶著冰碴,“城破之日,凡持械抵抗者,無論軍民,格殺勿論!城中財物,盡歸先登勇士!此令,天地共鑒!”
命令被嗓門最大的士兵,用漢話、契丹語反復(fù)向城頭喊去。
城頭的耶律受業(yè)聽到,笑得更狂了:“林啟小兒!黔驢技窮矣!想嚇唬本帥?做你的春秋大夢!有種你就來攻!看是我大遼兒郎的刀利,還是你的脖子硬!”
守軍也跟著哄笑,士氣似乎更高了。
而城下,宋夏聯(lián)軍中,卻是一片肅殺。林啟的軍令,尤其是“凡持械抵抗者,無論軍民,格殺勿論”和“城中財物,盡歸先登勇士”,像一塊巨石投入水中。
宋軍這邊,將領(lǐng)們神色復(fù)雜。他們知道王爺這是被逼急了,要行霹靂手段。但這命令一下,意味著接下來的攻城戰(zhàn),將極其殘酷,而且就算破城,也必將徹底失去燕云民心。
西夏軍那邊,則是另一番景象。沒藏訛龐的眼睛瞬間亮了,他麾下的將領(lǐng)、士兵,一個個呼吸都粗重起來,眼神里冒出綠光。“城中財物,盡歸先登勇士!”這簡直是天籟之音!析津府啊,遼國南京,百年的積蓄!
“漢王,此話當真?”沒藏訛龐湊過來,聲音因為興奮有些發(fā)顫。
“君無戲。”林啟看著他,目光深邃,“但本王也有條件。進城之后,我軍目標明確:控制府庫、官衙、武庫、糧倉,搜繳遼國南京道戶籍、田冊、地圖、文書。至于民間財物……國相可自取,但須約束部眾,不得濫殺無辜,不得縱火焚城,尤其是不得破壞官署文書。否則,別怪本王翻臉。”
“明白!明白!”沒藏訛龐拍著胸脯,滿口答應(yīng),“漢王放心,老夫只要黃白之物,那些破爛文書,白給都不要!兒郎們,都聽見漢王的話了?破城之后,金銀財寶,漂亮娘們,都是咱們的!誰他麻敢亂燒亂殺,壞了漢王的大事,老子先剁了他!”
西夏軍中爆發(fā)出狼嚎般的歡呼。
狄青和楊文廣對視一眼,都看到對方眼中的憂慮。這無異于縱虎入室。可眼下,似乎也沒有更好的辦法了。王爺說得對,時間,真的沒有了。
兩個時辰,在一種詭異的平靜和壓抑中過去。城頭沒有白旗,只有更多守軍和守城器械被調(diào)上來。
林啟不再看城頭。他走回中軍大帳,對等候在此的幾名負責“飛雷營”(熱氣球部隊)的低級軍官下達了最終,也是最隱秘的命令。
“今夜子時,風向若轉(zhuǎn)西北,即刻行動。目標,南城門樓及附近城墻。攜帶所有剩余炸藥,給我炸開缺口,至少控制城門洞一刻鐘!地面部隊會全力接應(yīng)。此次任務(wù),九死一生。你們……誰愿往?”
幾個年輕軍官,臉上還帶著稚氣,但眼神堅定。為首一人抱拳:“王爺,飛雷營三百七十五人,自組建之日,便已誓死效忠!末將等,愿往!”
林啟看著他們,喉頭滾動了一下,最終只重重拍了拍那軍官的肩膀:“好。若能生還,本王親自為你們請功,封妻蔭子。若不能……你們的家人,我林啟養(yǎng)之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