命令迅速傳達。宋軍加快了動作,更像是一場倉促的洗劫和破壞。西夏軍那邊,接到通知的沒藏訛龐罵了句娘,但也知道輕重,開始呼喝手下集結,但效率明顯低得多,很多士兵舍不得到手的財物,還在往馬背上塞東西,甚至為爭奪一件珠寶互相砍殺。
夜幕降臨,析津府卻亮如白晝。到處是燃燒的房屋,沖天的火光映照著奔逃的百姓、搶掠的士兵、以及一車車運出城的物資。哭喊聲、狂笑聲、呵斥聲、爆炸聲(宋軍在爆破帶不走的軍械和城墻),混雜在一起,奏響一曲文明崩塌的哀歌。
林啟最后看了一眼這座在火海中痛苦掙扎的巨城,猛地調轉馬頭:“撤!”
宋軍開始有序撤離。滿載的馬車,疲憊但眼神依舊銳利的士兵,沉默地涌向南門。他們身后,是燃燒的城市,是西夏兵最后的瘋狂,是無數燕云百姓今夜之后,對“宋”這個字眼,可能深入骨髓的仇恨。
寅時初,宋軍主力已撤離析津府,在城南十里外集結。沒藏訛龐的西夏軍,拖拖拉拉,直到天快亮,才帶著堆積如山的財物和哭哭啼啼被擄掠的數千男女,跟了上來。人人臉上帶著滿足的疲憊,馬背上馱著、車上拉著搶來的東西,隊伍臃腫不堪,行進速度緩慢。
“漢王,咱們接下來去哪兒?回涿州?”沒藏訛龐湊過來,雖然一夜未眠,但精神亢奮。
林啟看著他這支“負重前行”的軍隊,心中冷笑,臉上卻沒什么表情:“自然回涿州。涿州乃要地,必須守住。國相可愿與我同守涿州,共抗遼軍?繳獲的財物,本王可派兵幫你先運回大同。”
沒藏訛龐眼珠轉了轉,干笑道:“漢王勇武,自然守得住涿州。老夫這點人馬,久戰力疲,還帶著這么多……累贅,恐怕幫不上什么忙,反而拖累漢王。不如老夫先帶著兒郎們回大同休整,順便把這些財貨安置了。漢王放心,等老夫回到大同,定然催促國內再發援兵,助漢王守住涿州!”
話說得漂亮,但意思很明白:撈夠了,該跑了。守涿州?傻子才去!耶律洪基的怒火肯定全沖著你們宋人,老子帶著搶來的東西溜之大吉,回去享福不好嗎?
林啟心中早有預料,也不點破,只是淡淡道:“既如此,人各有志,本王不便強留。國相一路保重。只是遼軍騎兵迅捷,國相攜重貨而行,需小心為上。”
“不勞漢王費心!老夫省的!”沒藏訛龐哈哈一笑,拱手作別,然后急不可耐地催促部下,轉向西面,朝著大同方向,加快速度離去,那樣子,生怕林啟反悔把他拉去守涿州。
“王爺!就這么讓他走了?”楊文廣看著西夏軍遠去的煙塵,憤憤不平,“這老狐貍,搶夠了就跑!說好的同盟呢?”
“同盟?”狄青包扎著傷口,冷笑,“本就是與虎謀皮。他肯來,為的就是搶。現在搶夠了,自然要走。留下反而是禍害,涿州攻防,他在城里,指不定鬧出什么亂子。”
林啟望著西夏軍消失的方向,眼神幽深:“讓他走。不過,能不能平安回到大同,就看他的造化了。”他招來一名心腹親衛,低聲吩咐了幾句。親衛領命,帶上幾人,換上衣甲,悄然離去。
“王爺,您這是?”楊文廣疑惑。
“沒什么。”林啟收回目光,“給耶律洪基,指條明路而已。全軍加快速度,撤回涿州!另外,立刻派人,八百里加急,回蜀地調兵!告訴秦芷,再給我抽三萬兵來,要快!再派人去大同,讓秦芷按計劃行事!”
“是!”
涿州,再次成為了焦點。
林啟率軍退回涿州,來不及休整,立刻投入城防加固。挖掘壕溝,設置拒馬,修補城墻,儲備滾木石。同時,將繳獲自析津府的部分財物,分賞將士,激勵士氣。他知道,接下來,才是真正的考驗。耶律洪基的雷霆之怒,必將傾瀉在涿州城頭。
在涿州,他再次見到了從奉圣州死里逃生、只剩五千殘兵的陳伍,堅持支援涿州的士兵。陳伍身上大小傷口十幾處,最重的一處在胸口,差點要了命。見到林啟,這個鐵打的漢子,眼眶一下子就紅了,掙扎著要下跪:“王爺……末將……末將有負所托……三萬兄弟……就剩這些了……”
林啟一把扶住他,看著眼前這個傷痕累累、幾乎脫了形的愛將,喉頭哽咽,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回來就好!回來就好!兄弟們都是好樣的!沒有你們在奉圣州用命拖住耶律洪基,就沒有析津府這一戰!你們的功勞,天大地大!好好養傷,涿州,還要靠你們守!”
安撫了陳伍,林啟立刻投入緊張的部署。他清楚,這次北伐,想一舉收復整個燕云十六州,已經不可能了。目標必須調整:鞏固現有戰果!西京道的大同、應州、朔州、蔚州,必須牢牢攥在手里。南京道的涿州、易州,也要不惜代價守住!有了這六個州,就在遼國腹部打進了一個楔子,進可攻,退可守,戰略主動權就還在自己手里。
他連下數道命令:
“命令秦芷,坐鎮大同,總督西京道四州軍政,安撫流民,編練新軍,恢復生產,將大同府真正建成北伐基地和堅固堡壘!”
“命令王破虜,水師不必再與遼軍糾纏,立刻南下,巡弋渤海,保護糧道,同時……秘密派遣精干人手,潛入遼國東京道(東北地區),接觸那些被契丹壓迫的女真、室韋、渤海遺民等部族,給他們武器,給他們錢糧,鼓動他們反抗遼國!要讓耶律洪基的后院,永遠不得安寧!”
“命令軍情司,動用一切力量,在遼國上京道散布謠,就說耶律洪基在南京道損兵折將,遼國精銳盡喪,內部空虛。同時,設法秘密聯絡上京道留守的遼國重臣耶律乙辛……不,不是聯絡,是‘泄露’消息給他,就說耶律洪基懷疑他在后方與宋勾結,準備回師后清算他。再‘不小心’讓他知道,我們大宋,很樂意支持有實力的朋友……具體怎么做,讓秦芷把握分寸,總之,要讓遼國內部,繼續亂下去!讓耶律洪基,首尾難顧!”
一系列命令,有條不紊地下達。從軍事到政治,從正面戰場到敵后攪局,林啟的大腦高速運轉,竭力在不利的局勢中,布下一枚枚棋子,爭取一絲絲主動。
他現在不是在下一城一地的棋,而是在下一盤大棋。一盤關于國運,關于未來百年格局的棋。雖然,這盤棋的開局,充滿了血腥、背叛和無奈。
兩天后。
耶律洪基,終于到了。
當他站在析津府那殘破的、冒著裊裊余煙的南城門前時,這個年輕的遼國皇帝,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
高大的城門樓被炸塌了半邊,焦黑的木梁歪斜著指向天空。城門洞被炸開一個巨大的缺口,磚石泥土堵塞了道路。城墻上滿是焦痕和破損。城內,放眼望去,斷壁殘垣,煙火未熄。昔日繁華的街市,變成了一片廢墟。空氣中彌漫著焦糊味、血腥味和死亡的氣息。幸存的百姓在瓦礫中哭泣,尋找親人,或者麻木地坐著,眼神空洞。
沒有歡呼,沒有迎接王師的百姓。只有一片死寂和毀滅。
“啊――!!!”
耶律洪基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怒吼,猛地抽出腰間寶刀,瘋狂地劈砍著旁邊一根燒焦的柱子,木屑紛飛。
“林啟!宋狗!朕要將你碎尸萬段!碎尸萬段!!!”
他雙目赤紅,狀若瘋魔。析津府,大遼南京,帝國南疆的心臟,百年積累,富甲一方,如今竟成了這副模樣!財富被洗劫一空,官署被焚毀,武庫被炸掉,甚至連城門都被炸塌!這是奇恥大辱!是挖他耶律洪基的心肝!
“陛下息怒!”南院大王耶律何元匆匆趕來,他也是剛到,看到眼前景象,同樣震驚憤怒,“宋狗和西夏狗擄掠一番,已然南逃!據探馬來報,林啟率宋軍退守涿州,沒藏訛龐那老賊,則帶著搶掠的財貨人口,往西面大同方向去了!”
“分兵!”耶律洪基猛地轉身,眼中燃燒著瘋狂的怒火和刻骨的仇恨,“耶律何元,你率五萬鐵騎,給朕追!追上天涯海角,也要把沒藏訛龐那老狗給朕抓回來!朕要將他剝皮抽筋,以祭我南京枉死的軍民!”
“那涿州林啟……”耶律重元問。
“朕親自去!”耶律洪基牙齒咬得咯咯響,一字一句,如同從地獄里擠出來,“朕要親率大軍,踏平涿州!將林啟,還有所有宋狗,碾為齏粉!朕要讓他知道,觸怒大遼,觸怒朕,是什么下場!”
“臣,領旨!”耶律重元也被皇帝的怒火感染,抱拳領命,點齊兵馬,朝著西面,追擊沒藏訛龐而去。他心中也憋著火,西夏人趁火打劫,搶得最狠,不滅了他們,難消心頭之恨。
耶律洪基則帶著剩余的十多萬大軍(一路急行軍也有損耗),帶著沖天的怒氣,馬不停蹄,直奔涿州!
他不知道的是,在西夏軍撤退的路上,幾個“偶然”被遼軍游騎發現的“宋軍逃兵”,在被“嚴刑拷打”后,“不小心”透露了西夏軍攜帶大量財寶、行軍緩慢、以及具體的撤退路線……
而在涿州城頭,林啟看著遠方漸漸騰起的煙塵,知道,最后的,也是最殘酷的考驗,來了。
他握緊了手中的劍柄,對身旁的狄青、楊文廣,以及所有守城將士,只說了一句話:
“人在,城在。”
“遼帝想要涿州,就讓他用尸山血海來換。”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