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京,一間被重兵把守、連窗戶都用厚絨布遮得嚴嚴實實的密室里。
沒有炭火盆,但空氣卻灼熱得讓人冒汗。
不是溫度,是氣氛。
一張巨大的長條桌邊,只坐了四個人。林啟居中,左手邊是須發花白、但眼神精光內斂的歐陽修,右手邊是面帶和煦笑容、手指無意識摩挲著茶盞邊緣的周榮,下首則是坐姿如松、面沉如水的楊文廣。
桌上沒有茶水點心,只有幾份文書,和一盞光線被調到最暗的油燈,將幾個人的影子投在墻壁上,拉得忽長忽短,晃動著,顯得有些詭異。
“都妥了?”林啟開口,聲音在密閉的房間里顯得有些低沉。
周榮臉上的笑容收了幾分,換上一種商賈談大生意時的專注和銳利:“回王爺,妥了。宋商總會旗下十七家大鹽商、九大茶莊、江南六府的布行頭把交椅,還有咱們暗中控制的幾家大鐵坊……都通了氣,簽了契。皇商行會那邊,趙明月娘娘也遞了話,汴京分行幾個在管事的太監,銀子喂足了,點頭了。”
他頓了頓,從袖中抽出一張寫得密密麻麻的紙,輕輕推過去:“這是新的價目和配額。鹽,上等青鹽,出關價翻三倍,限量,按去年交易量的六成供給。茶,團茶、散茶統統翻兩倍半,限量五成。松江棉布、蜀錦,翻兩倍,限量七成。鐵鍋、農具等民用鐵器,價格翻倍,數量……只給三成。所有交易,必須走西京新設的‘安西邊市’,由咱們的人驗貨、定價、抽稅,一枚銅板也別想溜過去。”
歐陽修撿起那張紙,就著昏暗的燈光細看,花白的眉毛微微抖了抖,嘆了口氣:“價,是不是提得太狠了些?數量卡得也太過……只怕邊釁立起。”
“歐陽公,”周榮笑瞇瞇的,語氣卻不容置疑,“不狠,不痛。西夏、遼國,自己產不了幾斤鹽,茶葉更是一兩沒有。布匹勉強能織些粗麻糙氈,哪比得上我大宋的棉柔絲滑?鐵,他們倒是能煉些,可耗費木炭無數,質量還次,打造刀箭尚且勉強,哪舍得拿來做鍋做犁?咱們卡住的,是他們的命脈,是他們一天都離不了的東西。”
他身體微微前傾,聲音壓低,卻帶著金石之音:“鹽,人不吃,沒勁,牲口不吃,掉膘。茶,他們頓頓牛羊肉,離了茶消食解膩,憋出病來。布,貴族要體面,百姓要御寒。鐵鍋,煮肉燉湯離不開。咱們抬價、限量,就是一把鈍刀子,慢慢割他們的肉,放他們的血。讓他們疼,讓他們亂,還讓他們一時半會兒找不到傷口在哪兒!”
歐陽修沉默片刻,緩緩點頭:“道理老夫懂。只是……彼時邊市怨聲載道,恐生事端。”
“生事?”楊文廣終于開口,聲音像磨刀石擦過,“求之不得。狄青的騎軍,已經以‘剿匪練兵’為名,在邊境輪換了好幾茬了。新練的車步協同陣,也拉上去見見真章。他們敢動,咱們就敢接著。正好試試刀。”
林啟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,看向周榮:“買進那邊呢?”
周榮臉上笑容更盛,那是看到金山銀海時的由衷喜悅:“壓價,往死里壓。西夏的灘羊皮、遼國的老山參、北地的戰馬、各色毛皮藥材,統統一律壓價三到五成。理由現成的,今年大宋風調雨順,貨品充裕,他們不賣,囤手里等著生蟲?邊市就咱們一家收,價格,咱們說了算。”
他掰著手指頭算:“一來一去,這差價……嘖嘖,王爺,修三條從西京到洛陽的鐵路,都綽綽有余。宋商總會的銀庫,都快堆不下了。正好,西京各處工坊、學堂、道路、水利,正嗷嗷待哺。”
歐陽修聽得眼皮直跳,他讀了一輩子圣賢書,講究個“仁義”、“王道”,這般赤裸裸的經濟掠奪,算盤珠子打得震天響,實在有些沖擊他的認知。可他又不得不承認,這法子,比動刀兵“文明”,也更狠辣。刀兵殺人見血,這法子,是讓人慢慢虛弱,內里潰爛。
“狄青那邊,可以動了。”林啟對楊文廣道,“記住,手腳干凈,扮像一點。搶了就跑,別貪。重點是制造恐慌,讓他們的商路斷掉,讓邊境部落覺得,不管是西夏還是遼國,都保不住他們的貨,保不住他們的命。商隊不敢走了,他們內部物資會更短缺,怨氣會更大。”
楊文廣重重點頭:“王爺放心,狄青那小子,精細得很。挑的人,都是會說黨項話和契丹話的老邊軍,馬也是雜色馬,家伙事兒也用的他們的制式,保管看不出破綻。專挑那些小股、零散的商隊下手,搶了貨,燒了車,不留活口。搶來的東西,繞個圈子,抹去標記,丟到對方境內去……”
歐陽修聽得背脊發涼,看看楊文廣,又看看面無表情的林啟。這計策,太毒了。搶了人家,還嫁禍給對方的“鄰居”,這是要生生挑起西夏和遼國邊境的矛盾,讓他們互相猜忌,甚至可能擦槍走火。
林啟仿佛看出了歐陽修的憂慮,淡淡道:“歐陽公,非常之時,行非常之事。咱們的目的是讓邊境亂,讓他們無暇他顧,讓他們內部的矛盾燒得更旺。至于手段……史書是由勝利者寫的。贏了,這些都是奇謀妙計;輸了,才是陰損毒辣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墻邊,那里掛著一幅簡略的西北邊境圖。
“鹽、茶、布、鐵,是第一步,是讓他們的貴族難受,讓平民百姓生怨。商路斷絕,邊境不靖,是第二步,是讓他們的經濟癱瘓,讓部落離心。等到他們內部怨氣沸騰,君臣相疑,部落生變……”
林啟的手指,重重地點在西夏興慶府和遼國上京的位置。
“那就是咱們的第三步了。”
一個月后,安西邊市。
這里原本是宋、夏、遼三方交界處一個傳統的榷場,如今被高大的木柵欄和夯土墻圍了起來,成了由安西大都護府完全控制的官方市場。入口處有兵丁嚴格檢查,內部道路整齊,店鋪林立,掛著“鹽”“茶”“布”“鐵”“收皮貨”“收馬匹”等幌子,看似熱鬧,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緊繃。
邊市一角,專為“貴客”設立的茶室里,氣氛更是近乎凝滯。
林啟一身常服,坐在主位,慢條斯理地用杯蓋撇著茶沫。他下手左右,坐著七八個人,有穿著西夏皮袍、頭戴氈帽的黨項大豪,有身著契丹錦袍、髡發結辮的遼國貴族代表,還有幾個看起來是西域胡商打扮的中間人。一個個面色鐵青,眼神里憋著火,卻又不敢發作。
一個滿臉橫肉、脖子上掛著沉重金飾的黨項商人終于忍不住,操著生硬的漢話開口,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發顫:“大漢王!這價格,這數量……實在沒有道理!鹽價是原來的三倍!還只給往年六成的量!這……這讓我們的族人怎么活?讓我們的牲口怎么過冬?”
旁邊一個契丹貴族陰沉著臉補充:“還有茶葉!我們大遼的貴人們,習慣了每日飲茶。如今價格飛漲不說,還常常斷貨!你們宋人,難道要逼我們撕破臉嗎?”
其他人也紛紛附和,抱怨、抗議、甚至隱帶威脅。
林啟輕輕啜了口茶,放下茶盞,發出清脆的一聲響。議論聲漸漸小了下去,所有人都看著他。
“活不了?”林啟抬眼,目光平靜地掃過眾人,“貴部的牛羊,難道不吃草,改吃鹽了?你們的族人,往年難道不是用皮毛、用馬匹、用藥材,來換這些鹽茶布鐵?怎么,今年你們的皮毛不值錢了?馬匹跑不動了?藥材爛在山里了?”
他語氣不重,甚至沒什么起伏,但話里的意思卻像刀子。
“價格是市場定的。”林啟身體微微前傾,手指點了點桌面,“我大宋的鹽井、茶園、織機,也不是天上掉下來的。工人要吃飯,爐子要燒炭,商隊要走路,哪一樣不要成本?今年各處都在大建,用鹽用茶用布的地方多,東西就這么多,物以稀為貴,漲點價,不是很合理嗎?”
合理?合理個屁!黨項商人在心里破口大罵,往年怎么不見你這么“合理”?但他不敢說出口。
“至于數量……”林啟攤了攤手,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無奈,“沒辦法啊。西夏,遼國,還有回鶻、吐蕃各部,甚至更西邊的朋友,都想要。咱們大宋講信譽,講公平,總不能全給了你們,讓別人一點沒有吧?只能均分一下,大家體諒體諒。”
體諒?契丹貴族鼻子都快氣歪了。往年我們大遼要多少,你們不給多少?現在跟我們講“均分”?
“那我們的貨……”另一個西夏商人忍不住開口,“羊皮,上好的灘羊皮,往年一張能換三斤鹽,現在……現在連一斤都換不到!你們壓價也太狠了!”
“就是!我們的馬,都是上好的戰馬!往年一匹能換五十匹布,現在三十匹都換不到!”契丹貴族也怒了。
“唉,”林啟嘆了口氣,表情更加誠懇了,“這位兄弟,這話就不對了。不是我們壓價,是行情如此啊。你們看看,這滿邊市的皮毛,堆積如山。至于馬匹……不錯,是好馬。可我大宋如今自己也在繁育馬匹,西海(青海湖)的馬場,聽說不錯?而且,如今西京到洛陽的路快通了,運貨不一定全靠馬了。這價錢,自然就……你懂的。”
他臉上帶著笑,眼神卻沒什么溫度:“買賣買賣,講究你情我愿。若覺得不公,覺得換不來,大可以不換嘛。鹽,自己找鹽湖去曬;茶,自己找地方種去;布,自己紡去;鐵,自己挖礦煉去。若真能自產自足,豈不更好?也省得大老遠跑來,看我們宋人的臉色,受這個氣,是不是?”
殺人誅心。
赤裸裸的殺人誅心。
誰不知道西夏缺鹽湖?誰不知道遼國那地方種不了茶?誰不知道自己的紡織、冶鐵技術跟宋人提鞋都不配?
自產自足?這話比直接抽他們耳光還難受。
幾個商賈代表臉漲成了豬肝色,胸口劇烈起伏,手指著林啟,哆嗦著,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威脅?眼前這位是誰?是殺了西夏幾萬精銳、把遼國皇帝打得求和、在西京說一不二的漢王!在這里,他一句話,就能讓他們人貨兩空。講理?人家句句在“理”,字字是“市場”。
“當然了,”林啟話鋒一轉,語氣緩和了些,“咱們畢竟是鄰居,做生意,講究個細水長流。這樣吧,看在各位老主顧的份上,下次,鹽的配額,我爭取再多給你們留半成。價格嘛……唉,我也難,工本漲得厲害,最多,每斤讓利……一文錢。如何?”
施舍。
赤裸裸的施舍。
那黨項商人氣得眼前發黑,猛地站起來,想拂袖而去,可想到部落里嗷嗷待哺的族人和牲畜,想到首領交代必須換到鹽回去的命令,那步子,怎么也邁不出去。
契丹貴族死死捏著拳頭,指甲掐進了掌心。他想起了臨行前,自家那位嗜茶如命、如今因斷茶而脾氣暴躁、已經抽死了兩個奴隸的老主人的叮囑:“無論如何,必須買到茶!買不到,你也不用回來了!”
最終,在極致的屈辱和現實的需要面前,這些往日里趾高氣昂的部族豪商、貴族代表,像被抽掉了脊梁骨,頹然坐回位置,從牙縫里擠出兩個字:
“……多謝。”
林啟笑了,笑容真誠了許多:“這就對了嘛,和氣生財。來人,給各位貴客換上新到的雨前龍井,算我的。買賣不成仁義在,咱們慢慢談,慢慢談。”
幾乎與此同時,西夏,賀蘭山以北,某個靠近宋境的部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