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喊累了?吃點東西。”他在桌邊坐下,像招呼老朋友。
沒藏清漪猛地抬頭,眼中的恨意幾乎要化為實質:“少假惺惺!要殺要剮,悉聽尊便!”
“殺你?剛才說過了,沒意思。”林啟夾了塊羊肉,嘗了嘗,“嗯,火候還行,就是香料少了點。嘗嘗?你們黨項人應該好這口。”
“……”沒藏清漪扭過頭,用后腦勺對著他。
“你不吃,我吃。”林啟也不在意,慢條斯理地吃著羊肉,喝著奶酒,甚至還有閑心點評,“這奶酒釀得一般,不如我在草原上喝過的醇厚。不過在這西京,也算難得了。”
“你到底想怎樣!”沒藏清漪終于忍不住,轉過頭吼道。她受不了這種無視,這種把她當空氣的態度。
“不想怎樣。”林啟放下筷子,擦了擦手,看著她,“就是好奇,你為什么要殺我?為你叔叔沒藏訛龐?還是為西夏?”
“你還有臉問!”沒藏清漪眼眶紅了,不是哭,是極致的憤恨,“你斷絕鹽茶,抬高物價,壓榨我西夏子民!你派兵襲擾邊境,殺我族人!你抓我兄長,囚禁于此,辱我國家!國仇家恨,不該殺你嗎?!”
“說得好。”林啟居然點了點頭,“國仇家恨。那我問你,鹽茶,是我大宋欠你們西夏的嗎?布匹鐵鍋,是我大宋該白送給你們的嗎?”
沒藏清漪一滯。
“買賣買賣,你情我愿。覺得貴,可以不買。可你們離得開嗎?”林啟語氣平靜,“你們西夏,能自己產足夠的好鹽嗎?能種出茶葉嗎?能有我大宋這般便宜的布匹、精良的鐵器嗎?”
“至于邊境襲擾……”林啟笑了笑,“你說是宋軍干的,證據呢?我還說是遼國人干的,是馬匪干的呢。你們西夏內部,部落仇殺,黑吃黑,難道少了?”
“強詞奪理!”沒藏清漪氣得渾身發抖。
“好,就算是我干的。”林啟身體微微前傾,目光銳利地看著她,“那我為什么這么干?是我林啟天生喜歡殺人放火,跟你們黨項人有仇?”
沒藏清漪咬著唇,不說話。
“因為你們那位國相大人,沒藏訛龐,先撩著賤!”林啟聲音冷了下來,“屢次犯邊,劫掠我大宋子民,殺我邊軍,擄我財物!我打回去,有錯嗎?我讓他簽城下之盟,賠款割地,有錯嗎?他沒本事賠,我拿回本該屬于我們的東西,有錯嗎?”
“鹽茶貿易,是你們求著我開的!現在我覺得虧了,不想賣了,或者想賣貴點,不行嗎?你們西夏,什么時候講道理了?打得過就搶,打不過就怨天尤人?”
一連串的反問,像鞭子一樣抽在沒藏清漪心上。她自幼受的教育,是黨項人勇武,是宋人懦弱,是宋人的東西,能搶就搶,搶不過就換,天經地義。可從未有人從另一個角度,如此直白、甚至有些無賴地把道理擺出來。
“我……”她想反駁,卻一時語塞。
“你以為,我斷了鹽茶,苦的是誰?”林啟站起身,走到窗邊,窗紙糊得厚,看不到外面,“是你們興慶府的貴族?他們庫房里存的鹽茶,夠吃三年!是你們國相沒藏訛龐?他照樣有辦法用高價從黑市弄到!苦的,是邊境那些小部落,是放羊的牧民,是普通黨項百姓!他們沒鹽吃,渾身無力,牲口掉膘,冬天難熬!沒茶喝,腹脹如鼓,疾病纏身!這些,你知道嗎?你那位好叔叔,在乎過嗎?”
沒藏清漪臉色變了變。她久在興慶府,對底層牧民的艱辛,所知不多,但并非一無所聞。最近部落的怨,她也隱約聽說過。
“你不是恨我嗎?恨我讓你們西夏人吃苦?”林啟轉過身,看著她,“好,我帶你去看看。”
他走到門邊,對守衛吩咐了幾句。很快,兩套普通的粗布衣服被送了進來。
“換上,帶你出去轉轉。放心,不跑遠,就在這西京城里。”林啟把自己那套直接套在外面,又指了指給她的那套,“當然,你也可以選擇繼續在這里罵我,或者絕食。隨你。”
沒藏清漪看著那套粗布衣服,又看看林啟,眼神驚疑不定。他要干什么?羞辱我嗎?
最終,好奇心,或者說某種不甘,讓她默默拿起了衣服。
西京城的街道,比她想象中要熱鬧,也更……干凈、有序。
積雪被打掃到路旁,露出青石板的路面。街道兩旁店鋪林立,雖然比不上汴京的繁華,但人來人往,吆喝聲、討價還價聲不絕于耳。百姓們穿著厚實的冬衣,臉上雖然也有菜色,但眼神里有一種她在興慶府底層百姓眼中很少看到的東西――那是一種“安穩”,或者說,是“盼頭”。
林啟帶著她,就像兩個普通的行人,在街上慢慢走著。陳伍和幾個便裝親衛,若即若離地跟在周圍。
“這是西市的集市,主要是百姓日常所需。”林啟指著前面人頭攢動的地方,“柴米油鹽,布匹雜貨。看見那個牌子了嗎?‘平糴米鋪’,官府開的,糧價穩定,遇上災年,還會降價放糧。旁邊是‘惠民藥局’,看病抓藥,比外面便宜三成。”
沒藏清漪抿著嘴,不說話,但眼睛不由自主地跟著看。她看到有婦人提著籃子,籃子里有米有肉,臉上帶著笑。看到有老人牽著孫子,在買糖人。看到穿著統一號衣的清潔夫,在清掃街角。
“那邊,是工坊區。”林啟又指向另一邊,那里有高大的煙囪,傳來有節奏的叮當聲,“做鐵器的,織布的,還有你說的那種會冒煙的‘鐵牛’,也在那里造。在那里干活,管飯,給工錢,做得好還有賞。”
他們走過一個巷口,里面傳來朗朗讀書聲。那是一座新修的學堂,窗明幾凈,幾十個大小不一的孩童,正跟著先生誦讀。有男童,竟然也有女童。
“學堂,教識字,算數,也教些道理。不收錢,窮人家的孩子也能來。”林啟語氣平淡,“我大宋的孩子是孩子,黨項的孩子,吐蕃的孩子,將來只要是我華夏子民,都可以來。”
沒藏清漪的心,被什么東西觸動了一下。在西夏,讀書是貴族和僧侶的特權,女子更是想都別想。
最后,他們來到了安西邊市附近的一個觀望臺。從這里,可以俯瞰整個邊市。雖然已是寒冬,但邊市依舊熱鬧。大量宋商的貨物堆積如山,更多的是牽著牛羊、馱著皮貨、毛氈的黨項、契丹、回鶻商人,在宋吏的引導下,排隊,驗貨,交易。
沒藏清漪的目光,死死盯在那些黨項商人身上。她看到了他們臉上焦急、討好的神色,看到了他們撫摸著自己帶來的牛羊皮貨時的不舍,也看到了當他們用這些物資,換到那一小袋鹽、幾塊茶磚、幾匹棉布時,臉上瞬間迸發出的、難以掩飾的狂喜和慶幸。
那是一種絕處逢生的喜悅。
“看見了嗎?”林啟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,不高,卻清晰入耳,“他們恨我嗎?也許有。但他們更恨的,是逼得他們不得不冒著風雪,牽著最后的牛羊,走幾百里路,來這里接受‘盤剝’的人。是那些在興慶府庫房里堆滿鹽茶,卻不肯拿出來分給子民的貴人,是那些只知爭權奪利、不顧百姓死活的……國相。”
沒藏清漪渾身一震,猛地轉頭看他,嘴唇顫抖。
“你恨我,可以。但你有沒有想過,是誰把你,把你的兄長,送到這里來當人質的?是誰,在西夏大敗、國力空虛之時,還一心攬權,排除異己,不顧民生疾苦?是誰,在邊境部落鹽茶斷絕、怨聲載道之時,只想著一己私利,甚至可能暗中囤積居奇,大發國難財?”
林啟的目光銳利如刀,仿佛能刺穿她的內心。
“沒藏清漪,你是個聰明的女子,武功也不錯,有膽色。但你的眼睛,只看到了我林啟,只看到了宋人。你為什么,不看看你身后,那片生你養你的土地,和上面苦苦掙扎的百姓?”
“你覺得,殺了我,一切就會好起來?鹽茶會自己從天上掉下來?牛羊會自己長得膘肥體壯?宋軍會乖乖退去,把搶走的土地還給你們?”
他搖了搖頭,語氣里帶著一絲淡淡的嘲弄,不知是嘲弄她,還是嘲弄這世道。
“不會。殺了我,只會換來更殘酷的報復,只會讓西夏,死得更快,更慘。”
說完,他不再看她,轉身走下觀望臺。
“帶她回去。好好看著,別讓她死了,也別讓她跑了。她想看書,就給她書,紙筆也給她。她想打聽外面的事……只要不涉及機密,也可以告訴她。”
沒藏清漪呆呆地站在原地,寒風吹起她粗布衣裳的衣角,她卻感覺不到冷。腦海里,反復回蕩著林啟的話,還有那些黨項商人換到鹽茶時狂喜的臉,學堂里孩童讀書的聲音,工坊中叮當作響的錘音……
恨,依舊在。
但恨意之下,某些堅固的東西,仿佛裂開了一絲縫隙。
回到那座小院,房間的桌上,除了原來的飯菜,多了一摞文書。
最上面一份,是西夏文字寫的,像是某種……簡報。標題是:《興慶府糧價及鹽茶黑市行情(臘月十六)》。
她鬼使神差地,拿了起來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