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每問一句,聲音便高一分,沒藏訛龐的臉色便白一分,步步后退,竟被曾公亮的氣勢所懾,一時語塞。
“你口口聲聲為國,實則攬權!你聲聲句句為民,實則肥己!”曾公亮最后一句,如同驚雷,炸響在殿中,“涼州之議,非為占你土地,實為保商路,安邊民,互利共贏!爾等若連這點都看不清,只知固守虛名,不惜民生凋敝,兵連禍結,那便是夏國之罪人,黨項之罪人!我大宋王師,不日便將北上,替天行道,為爾等受苦之百姓,討一個公道!”
這話說得極重,直接把“賣國”的帽子反扣到了沒藏訛龐頭上,還上升到了民心、天道的高度。
殿中一片死寂。不少西夏官員,尤其是那些來自中小部落、飽受缺鹽之苦的首領,臉上露出了深思和動搖之色。是啊,涼州雖重要,可那是國相、是皇帝、是大部落關心的。他們只關心自己的部眾能不能活下去。宋人的條件……雖然屈辱,但能換來活命的鹽和茶啊!
沒藏訛龐胸口劇烈起伏,看著殿中那些閃爍不定的目光,心中一片冰涼。他知道,在宋人赤裸裸的武力威脅和實實在在的利益誘惑面前,他那些“祖宗之地”、“國體尊嚴”的大道理,顯得有些蒼白無力了。尤其是曾公亮最后那番話,直指他執政無能、不顧民生,更是戳中了他的痛處和軟肋。
“曾公亮!你休要在此妖惑眾,挑撥離間!”沒藏訛龐色厲內荏地吼道,“涼州之事,絕無可能!爾等若再逼迫,我大白高國寧可玉碎,不為瓦全!”
“玉碎?”曾公亮冷笑,“國相是想讓興慶府,變成第二個鹽州慘案地,還是第二個野狐嶺?”
“你!”沒藏訛龐目眥欲裂,猛地一揮手,“來人!將此狂徒給我……”
“國相!”一直沉默的李諒祚,突然開口,聲音不大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,“宋使是客,不得無禮?!?
沒藏訛龐剩下的話卡在喉嚨里,難以置信地看向李諒祚。這小皇帝,竟敢當眾打斷他,落他面子?
李諒祚卻不看他,對曾公亮道:“貴使所,事關重大。容朕與群臣,細細商議。貴使遠來勞頓,且先回驛館歇息。明日,再給貴使答復?!?
這是要暫時休會,內部統一意見了。
曾公亮見好就收,知道火候差不多了,躬身一禮:“外臣,靜候夏國主佳音?!闭f罷,帶著副使,從容退下。臨走前,目光似不經意地掃過李諒祚,又掃過細封埋、費聽山等人。
宋使一走,殿內立刻又吵成了一鍋粥。主戰派痛罵宋人貪婪,主和派(以細封、費聽為首,加上一些實在熬不住的中小部落)則強調現實困難,鹽茶為先。沒藏訛龐臉色鐵青,一不發,拂袖而去。
當夜,興慶府暗流涌動。
沒藏訛龐回到府中,摔了最心愛的玉杯?!罢{兵!立刻從我的親軍里,再調一萬精銳入城!加強城中戒備,尤其是驛館和皇宮外圍!”他眼中閃爍著兇光,“宋人欺我太甚!李諒祚這小子,翅膀硬了,也想踩著我往上爬?做夢!談不攏,就都別談了!曾公亮……我要讓他來得,回不得!”
幾乎在同一時間,細封埋的府邸,后門悄悄打開,一個穿著斗篷的身影閃入,正是曾公亮使團中的一名隨員(安撫司精銳)。而在皇宮深處,李諒祚的心腹太監,也收到了一封沒有落款的密信,里面只有一句話:“漢王殿下問夏國主,可想真正君臨西夏?涼州之議,或可再商。國相……似乎與遼國貴人,書信往來甚密。”
李諒祚看著那封密信,在燭火下坐了很久,很久。少年的臉龐在跳動的火光中明明滅滅,最終,化為一片冰寒的決絕。
第二天,和談繼續,依舊僵持。沒藏訛龐態度強硬,寸步不讓,甚至暗示宋使,若不知進退,恐有性命之憂。曾公亮則據理力爭,寸土必爭,雙方唇槍舌劍,火藥味十足。
第三天,第四天……依舊沒有進展。但興慶府內的氣氛,卻越來越詭異。沒藏訛龐的一萬親軍入城,接管了部分防務,與細封、費聽兩部人馬隱隱形成對峙。街市上巡邏的士兵明顯增多,風聲鶴唳。
就在這緊繃到極點的時刻――
“報――?。。“税倮锛蛹?!軍情急報?。。 ?
一名風塵仆仆、盔歪甲斜的傳令兵,連滾爬爬沖進崇政殿,聲音嘶啞凄厲,帶著無邊的驚恐:
“黑山威福軍司急報!遼國上京道兵馬都總管耶律百戰,親率五萬鐵騎,突襲我黑水鎮燕軍司!軍司告急!遼軍已連破三寨,兵鋒直指黑山!所過之處,燒殺搶掠,雞犬不留啊陛下?。?!”
“什么?!”
“遼國?!”
“耶律百戰?五萬鐵騎?!”
如同一道驚雷,劈在了本就搖搖欲墜的崇政殿上。
李諒祚霍然站起,臉色瞬間慘白。
沒藏訛龐如遭雷擊,手中的笏板“哐當”一聲掉在地上。
細封埋、費聽山等一眾大臣,目瞪口呆,如墜冰窟。
曾公亮眼中,則閃過一絲極快、極隱蔽的了然,隨即又化作恰到好處的“震驚”與“凝重”。
北面,狼來了。
而且,是比宋國更兇殘、更貪婪的惡狼。
大殿內,死一般寂靜。只剩下那傳令兵粗重驚恐的喘息聲,和炭火盆里偶爾爆出的噼啪聲。
李諒祚緩緩坐回龍椅,手指深深扣進扶手,指甲幾乎要折斷。
前門拒虎,后門進狼。
不,是前有猛虎,后有豺狼,左右……還有一條毒蛇(沒藏訛龐)在吐信。
這盤棋,徹底亂了。
他抬起頭,目光掠過神色各異的群臣,掠過臉色慘白、眼神閃爍的沒藏訛龐,最后,落在對面那位神色“凝重”的宋使曾公亮臉上。
曾公亮也恰好看過來,目光平靜,甚至還對他幾不可察地,微微頷首。
李諒祚的心臟,猛地一跳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