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京,漢王府,議事堂。
空氣里彌漫著墨香、汗味,還有一股子近乎凝固的嚴肅。桌上、地上,攤滿了寫滿字的紙張,有些地方墨跡未干,有些被朱筆涂改得面目全非。十幾個腦袋湊在一起,爭論聲時高時低,像一鍋將沸未沸的水。
曾公亮,如今西京新政的總設計師之一,眼袋發青,胡子都揪斷了幾根,但眼神亮得嚇人。他面前,是厚厚一摞裝訂好的冊子,封面上是六個力透紙背的大字――《西京新政法典》(初稿)。
“歷時一載,七易其稿,總算是……有個模樣了。”曾公亮聲音沙啞,卻帶著難以掩飾的激動,他拍了拍那摞冊子,像拍著自家剛出生的娃娃,“王爺,諸位,這就是咱們的心血。吏治、經濟、農桑、工造、商賈、軍事、教化、刑律……包羅萬象,自成一體。”
林啟坐在主位,接過一本,入手沉甸甸的。他沒有立刻翻開,而是看向堂下眾人。歐陽修眉頭緊鎖,手指無意識地敲著膝蓋,顯然在琢磨某些“離經叛道”的條款。程羽、周榮這幾個實務派,則是眼冒精光,盯著那冊子像盯著金山。秦芷、陳伍、楊文廣、狄青等武將,也坐得筆直,他們關心的是軍功和土地。
“都說說吧,一條條過。丑話說前頭,今天不吵出個結果,誰也別想回去睡覺。”林啟開了個玩笑,但沒人笑。大家都知道,這本法典,將決定西京乃至整個宋朝未來幾十年的走向,甚至可能撬動大宋的根基。
“先從‘田制’開始。”林啟翻到對應章節。
“土地為國之本,民之所系。”歐陽修率先開口,引經據典,“《孟子》曰:‘民之為道也,有恒產者有恒心,無恒產者無恒心。’本律承認土地自由買賣、流轉,雖有‘累進稅制’限制,然一旦開此口子,富者田連阡陌,貧者無立錐之地,恐非仁政,必生禍亂!下官以為,當效仿前朝‘均田’、‘限田’之制,抑制兼并,方為正道。”
“迂腐!”程羽是管錢糧的,第一個跳起來,“歐陽大人,您說的那是老黃歷了!西北地廣人稀,多少荒地無人耕種?為何?因為種地不劃算!糧賤傷農,辛苦一年,交了租賦,剩不下幾口吃的,誰愿意種?這新律,允許土地流轉集中,是讓有能耐、有資本的人去經營大農莊,用新式農具,引水澆灌,統一耕種,產量能翻幾番!這叫‘規模耕作’!至于失地農民,可以去工坊做工,去修路,去當兵,去西域闖蕩!條條大路通富貴,何必都綁在幾畝薄田上?”
“可失了土地,便是無根浮萍!”歐陽修寸步不讓,“工坊豈能長久?西域豈是坦途?一旦有變,流民四起,如何收拾?管子云:‘倉廩實而知禮節’,無恒產,何來禮節?何來穩定?”
“所以加了‘累進稅’和‘最低保障’條款!”周榮是管民政的,敲著桌子解釋,“占地越多,畝稅越高,超過限額,稅高到你肉疼!而且,無論何人,包括在座各位,包括王爺,名下的田產,一律按律納稅,絕無優免!此乃‘攤丁入畝,官紳一體納糧’之精髓!再者,設立‘常平義倉’,災年賑濟,設立‘官辦工坊’,吸納流民,設立‘退伍軍功田’,安置士卒。有進有出,有堵有疏,方能活水長流!”
“可這……這與祖宗成法,與《宋刑統》,大相徑庭啊!”歐陽修痛心疾首,“士紳不納糧,乃國朝優待士人之本,豈可輕廢?此例一開,天下士人如何看西京?朝廷如何看王爺?”
“歐陽公,”林啟終于開口,聲音平靜,“您說的祖宗成法,是汴京城里,那些守著田租過日子的士紳的祖宗。不是西京,不是安西,更不是那些面朝黃土背朝天、卻吃不飽飯的百姓的祖宗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掃過眾人:“西京,乃至未來的安西,需要的是能開荒、能產糧、能養兵、能興商的土地制度。我們需要糧食,很多很多的糧食,來養活百姓,供養大軍,支撐商路。誰能讓地里多產糧食,誰就是功臣。至于土地在誰手里,是張三還是李四,是個人還是商號,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地不能荒,糧不能少,稅,不能短。”
“至于士紳納糧……歐陽公,本王在西京,是漢王。在這里,本王的話,就是最大的法。愿意跟著新法走,納糧、經商、辦學、立功,本王不吝封賞,爵位、錢財、榮譽,有的是。若只想著躺在祖宗的功勞簿上,靠幾畝免稅田吸百姓的血,還要指手畫腳……西京,不養閑人,更不養蛀蟲。”
話不重,但意思很明白。這里,我林啟說了算。汴京的規矩,不好使。
歐陽修張了張嘴,看著林啟平靜但不容置疑的眼神,又看了看程羽、周榮等人堅定的目光,最終長嘆一聲,頹然坐下,不再語。他知道,在這件事上,他攔不住,也說服不了。王爺的心,早就飛出了汴京那套陳腐的框架。
接下來關于“工造”、“專利”的條款,吵得更兇。
“給予工匠‘專利權’,獨占其技藝五年至十五年?豈有此理!”一位從汴京調來的老學究吹胡子瞪眼,“技藝乃天工開物,當惠澤萬民,豈可讓一人獨占牟利?此乃與民爭利,有傷天和!當公布天下,能者習之,方是圣人之道!”
“放屁!”這回連一向穩重的陳伍都忍不住爆了粗口,“老大人,您站著說話不腰疼!工匠嘔心瀝血,琢磨出新技藝,改善農具,打造利器,您上下嘴皮一碰,就要他公之于眾?那以后誰還愿意費心鉆研?大家都等著抄現成的好了!王爺,這專利年限,十五年都短了!要我說,至少三十年!”
“三十年?那和壟斷有何區別?”老學究臉紅脖子粗。
“就是壟斷!有能耐的壟斷!”程羽拍案而起,“沒好處,誰愿意把看家本領拿出來?有了這專利,工匠就知道,他弄出新東西,不僅能得賞錢,還能靠著這手藝吃十幾年紅利!這樣才能激發萬千巧思!您看看西京工坊里那些新式織機、水車、甚至王爺說的‘蒸汽機’雛形,哪個不是工匠們絞盡腦汁弄出來的?沒點甜頭,誰干?”
“可……可這終究是奇技淫巧,于國子民……”
“于國子民大有用處!”林啟打斷他,語氣斬釘截鐵,“老大人,能多織一匹布,多打十斤鐵,多產百斤糧的‘奇技淫巧’,就是強國富民的根本!這專利,不僅要有,還要嚴格保護!誰敢盜用、仿造,罰他個傾家蕩產!西京,要成為天下工匠向往的樂土,成為新技藝噴涌的泉眼!”
他又看向曾公亮:“專利年限,分等而定。普通改良,五年。顯著改進,十年。開創性技藝,十五年。特殊貢獻,可另行恩賞延長。細則,你們再議。”
曾公亮趕緊記下。
“商賈”部分,相對順利些。明確商人地位,廢除部分歧視性條款,保護合法經營,但同時也強調商人義務,納稅、平抑物價、不得囤積居奇等等。歐陽修對此勉強能接受,畢竟“通商惠工”也是圣人之。
輪到“軍功爵位”和“新土開拓”,武將們來勁了。
“好!這條好!”狄青指著一條念道,“凡陣前斬將奪旗、先登陷陣、斬首若干者,除原有朝廷賞賜,依西京新律,授‘武勛田’,終生免賦,可傳子孫!戰歿者,撫恤加倍,子女由官府供養至成年,優先入學、入仕、入工坊!”他激動得臉發紅,“王爺,有此一條,將士用命,何愁強虜不滅!”
楊文廣補充:“還有這條!‘探索西域、開疆拓土有功者,依功績大小,可授新土為食邑,享開府、征稅、募兵之權(受限),子孫世襲罔替’!王爺,這是要裂土封侯啊!比虛頭巴腦的爵位實在多了!”
這話一出,連歐陽修都坐不住了:“不可!萬萬不可!裂土封侯,乃取禍之道!前漢七國之亂,前唐藩鎮割據,皆源于此!此乃動搖國本之策!王爺三思!”
秦芷卻冷靜道:“歐陽大人,此‘新土’,非中原本土。指的是西域、漠北、乃至更西之無主或新拓之地。將士用命,流血犧牲,為朝廷開疆萬里,難道不該有封賞?封于新土,既酬其功,又可鎮守邊疆,教化蠻夷,使其永為華夏屏藩。此乃以藩屏周之古意,有何不可?總比在汴京賞個虛爵,坐吃山空,然后被文官看不起,罵作‘粗鄙武夫’要強!”
“你!”歐陽修被噎得夠嗆。
林啟抬手止住爭吵:“西域廣袤,百族雜處,打下來,還要能守住,能經營。靠誰?靠從汴京派去的流官?他們能適應風沙,能鎮住蠻族?不如靠提著腦袋打下來的驕兵悍將,靠想去那邊闖出一片天的亡命之徒。給他們土地,給他們特權,讓他們自己去經營,去扎根。他們打下的地盤,他們自己最上心。朝廷只需掌控大義名分、關鍵商路和軍械供應,足矣。”
他看向眾人,目光深邃:“這天下很大,不止中原,不止江南。西京,只是一個。我們的路,還很長。沒有足夠的誘惑,誰愿意背井離鄉,去萬里之外搏命?裂土封侯,就是最大的誘餌。至于擔憂尾大不掉……”
林啟笑了笑,笑容里帶著冷意和自信:“只要中樞強,兵精糧足,商路在手,科技領先,他們翻不了天。更何況,新土之侯,互相之間也有制衡。具體細則,再行完善。”
這話,算是為未來的西域戰略,定下了調子。武將們熱血沸騰,文官們心思各異。
連續五天,議事堂的燈火徹夜不滅。爭吵、辯論、妥協、修改。一條條在后世看來驚世駭俗、甚至有些超前的法律條款,就在這唾沫橫飛、面紅耳赤的爭吵中,逐漸成型,變得清晰,變得可執行。
當最終稿擺在林啟面前時,連他自己都有些恍惚。這本融合了他太多現代理念,卻又不得不適應此時此地現實的《西京新政法典》,像一把精心鍛造的鑰匙,即將插進古老帝國沉重而銹蝕的鎖孔。
“王爺,定了?”曾公亮聲音沙啞,眼含期待。
林啟拿起筆,在扉頁上,鄭重寫下兩行字:
“法與時轉則治,治與世宜則有功。”
擲地有聲。
“頒行西京諸州,及安西大都護府轄下新定之地,試行三年。膽敢阻撓新法施行者,以抗命論處!有疑難者,由‘新法推行司’解釋裁決。”
“是!”
法典頒布,如同在西京這片土地上投下了一顆巨石。
波瀾,瞬間掀起。
首先跳起來的,是西京本地的士紳地主。尤其是那些家里有幾百上千畝地,以前靠著功名或關系基本不納糧的主。
“荒謬!荒謬至極!官紳一體納糧?與販夫走卒同列?斯文掃地!斯文掃地啊!”一個老舉人拿著抄送來的新律條款,氣得渾身發抖,差點當場背過氣去。
“還有這土地兼并之稅!百畝以內還算尋常,過了五百畝,稅加三成?過了千畝,稅加五成?這還讓不讓人活了?我家那幾千畝地,難道要拱手讓人?”
“還有那什么‘專利’?工匠賤業,也配獨占技藝?還有沒有王法了!”
“武夫粗鄙,竟也能授田世襲?還要裂土封侯?這……這是要重演晚唐藩鎮之禍啊!王爺……王爺被奸佞蒙蔽了!”
哭的,鬧的,罵的,聯名上書抗議的,暗地里串聯準備軟抵抗的……亂成一團。
但很快,他們就發現,哭鬧沒用。
新成立的“稅務稽查司”,由一隊隊面無表情、裝備精良的士兵和精于算學的吏員組成,拿著田畝魚鱗冊和新的稅則,挨家挨戶上門核稅。敢隱瞞田畝?相鄰舉報有賞,查實重罰。敢抗稅不交?抓人,封鋪,拍賣田產抵稅。有士紳抬出功名,抬出汴京的關系,稽查司的人眼皮都不抬:“西京地界,只認《西京新政法典》。不交稅?可以,地契拿來,地,官府收回,公開發賣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