硬的不行來軟的,托關系,找門路,想走走后門。結果發現,以前那些收了錢好辦事的官吏,要么不見了,要么變得鐵面無私。打聽才知道,新設的“監察司”和“廉政公署”眼睛瞪得像銅鈴,專門抓這個,舉報有重賞。已經有好幾個“榜樣”被當眾剝了官袍,抄了家產,發配去修鐵路了。
士紳們傻眼了。這是動真格的啊!
與此同時,另一股風潮也在涌動。
那些嗅覺靈敏的商人,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,撲向了西京。
“看到了嗎?專利保護!老張,你家那新染布的法子,趕緊去‘專利司’登記!獨占十年!十年啊!咱們要發了!”
“工坊招工,待遇從優,管吃住,有工錢,做得好還有分紅!鄉親們都來看看啊!”
“西京商號募股,投資‘河西走廊―西域’商路建設,預期年利三成!機不可失!”
“軍功田!斬首一級就賞田二十畝!斬將奪旗,賞田百畝!戰死了撫恤豐厚,子女官府養!弟兄們,搏前程的時候到了!”
商人歡呼,工匠振奮,士兵熱血沸騰,甚至很多活不下去的農民,也咬牙賣了那幾畝薄田(因為新法規定,失地農民可優先獲得工坊工作或參與邊疆屯墾),揣著賣地的錢,或進城務工,或報名參加“西域開拓團”。
西京,這個西北邊陲的重鎮,以一種令人眼花繚亂的速度,發生著蛻變。秩序在陣痛中重建,活力在爭議中迸發。
消息,像長了翅膀一樣飛向汴京。
這下,捅了馬蜂窩了。
保守派官員,清流官,乃至很多中間派,都炸了鍋。
“亂命!此乃亂命!”
“官紳一體納糧?千古未聞!此例一開,國將不國!”
“與民爭利,敗壞人心!奇技淫巧,禍亂綱常!”
“擅改祖制,私立法典,僭越!此乃僭越!”
“林啟小兒,狼子野心!這是要在西京另立朝廷嗎?!”
彈劾的奏章,像雪片一樣飛進政事堂,堆滿了宰相們的案頭。要求嚴懲林啟,廢除《西京新政法典》,召回曾公亮、歐陽修等“附逆”之臣的呼聲,一浪高過一浪。
富弼和韓琦,兩位宰相,看著面前堆積如山的奏章,相對苦笑,頭皮發麻。
“這個林漢王……真是一刻也不消停。”富弼揉著太陽穴,“打下西夏,控制河西,已經是潑天大功,也惹了天大的麻煩。現在又搞出這么一部……驚世駭俗的法典。他這是要把天捅個窟窿啊。”
韓琦倒是相對鎮定些,他仔細看了西京送來的法典全文抄本(林啟“恭敬”地呈送朝廷“審閱”的),眉頭緊鎖,卻又時而舒展。
“富相,你仔細看這法典。看似離經叛道,實則……環環相扣,自成體系。重商而不抑農,強軍而限其權,勵工而惠其利,變法而穩其序。尤其是這‘攤丁入畝,官紳一體納糧’,若能推行全國……”韓琦眼中閃過一道光,“朝廷歲入,何止倍增?府庫何愁不豐?”
“可這阻力……”富弼苦笑,“你聽聽外面的聲音,都快把咱們政事堂的屋頂掀了。那些清流,那些士紳,能答應?這可是刨他們的根啊!”
“西京是西京,中原是中原。”韓琦放下抄本,嘆了口氣,“林啟在西京,是開府儀同三司的漢王,有先斬后奏,便宜行事之權。他在他的地盤搞變法,咱們……還真不好直接駁斥。畢竟,西夏是他打下來的,河西是他穩住的,如今西京政通人和,商旅繁盛,也是事實。”
“可這口子一開……”富弼憂心忡忡,“各地效仿怎么辦?人心浮動怎么辦?”
“所以,不能明著支持,也不能明著反對。”韓琦老謀深算,“壓下這些彈劾,留中不發。給西京去道旨意,申飭幾句,就說‘變法事大,宜謹慎緩行,勿傷國本’,不痛不癢。實際嘛……看看效果。若西京真能因此大治,府庫充盈,兵強馬壯……那這法典里的東西,未必不能擇其善者,徐徐圖之。”
富弼看著他:“你這是……默許?”
“不然呢?”韓琦反問,“派兵去西京抓了林啟?還是下旨強行廢了新法?且不說能不能做到,就算做到了,西京、西夏、河西立刻大亂,誰去收拾?遼國、吐蕃,可都虎視眈眈呢。”
他壓低了聲音:“官家那邊……似乎對西京送來的‘分紅’和新式貢品,頗為滿意。”
富弼瞬間懂了。官家身體越來越差,但對內庫的進項和新鮮玩意很感興趣。西京那邊,林啟很“懂事”,該給朝廷的“孝敬”一分不少,還格外豐厚。新式玻璃鏡子、精巧鐘表、香醇的“西夏葡萄酒”……很對官家胃口。
“那就……先壓下去?”富弼問。
“壓下去。告訴那幫吵吵的,西京是邊陲重鎮,情況特殊,可便宜行事。一切,以穩定邊疆為重。誰再敢聒噪,影響了對遼、對夏方略,唯他是問!”韓琦一錘定音。
于是,在富弼、韓琦兩位宰相的艱難斡旋、和稀泥、各打五十大板之下,汴京朝堂上沸反盈天的聲浪,被暫時壓了下去。但所有人都知道,這不過是火山噴發前的短暫平靜。裂痕,已經深深埋下。
西京,漢王府。
林啟收到了汴京“留中不發”的消息,以及那道不痛不癢的申飭圣旨。他隨手把圣旨扔在一邊,笑了笑。
“王爺,汴京那邊,恐怕恨咱們入骨了。”陳伍有些擔憂。
“恨就恨吧。”林啟站在窗前,看著西京城內熙熙攘攘的人流,和遠處正在鋪設的、向更西方延伸的道路標線,“變法,哪有不觸動既得利益者的?他們恨我,說明咱們做對了。”
“可是,若他們聯起手來……”
“聯手?”林啟回頭,笑容有些冷,“他們現在自顧不暇。朝廷缺錢,邊關缺糧,各地災荒不斷,流民時有。咱們西京,糧倉滿,府庫足,商路通,兵甲利。他們罵歸罵,敢斷我們的糧餉試試?敢卡我們的商路試試?”
他走到巨大的地圖前,手指從西京,劃過河西走廊,直抵西域。
“我們的根基,在這里。在西京,在河西,在未來更廣闊的西域。汴京的聲音,很重要,但沒那么重要。只要咱們這里兵強馬壯,商路繁榮,新法有效,他們再不滿,也得憋著。時間,在我們這邊。”
“現在要做的,是把新法扎扎實實推行下去,做出成效。讓西京的百姓吃得飽,穿得暖,有錢賺。讓商人覺得這里能發財,讓工匠覺得這里有前途,讓士兵覺得這里受尊重。讓所有人都看到,跟著新法走,有好日子過。”
“等到咱們的火車通到涼州,通到沙州,通到更西的地方;等到咱們的貨物賣到西域諸國,賣到波斯、大食;等到咱們用新法練出的強兵,開疆拓土,裂土封侯……”
林啟轉過身,眼中閃爍著銳利的光芒。
“那時候,就不是他們接不接受新法的問題了。”
“而是這天下,該用誰的法的問題。”
他拍了拍那本厚重的《西京新政法典》。
“法與時轉。現在,是我們的時代了。”
“傳令下去,新法推行司,再加一條補充條例。凡在西域、漠北等新拓之地,發現礦藏、開辟商路、建城興商、教化蠻夷有功者,除原有封賞,其功績載入《西京開拓志》,肖像可入‘英烈祠’或‘功臣閣’,享萬民香火,青史留名!”
陳伍精神一振,大聲應道:“是!”
名利,名利。有名有利,方是驅策人心的不二法門。
西京的新律,如同投入湖面的巨石,漣漪正一圈圈擴散開去,終將波及更深遠的地方。
而法典中那關于“探索西域、開拓疆土有功者,可授新土、享特權”的條款,則像一顆充滿誘惑的種子,悄然埋進了無數野心家、冒險者、失意者和追夢人的心中。
西域的風,似乎都帶上了一絲躁動的氣息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