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京的春天來得晚,但終究是來了。城墻根下的積雪化得差不多了,露出黑褐色的泥土,空氣里帶著股濕冷的草腥味,還有……一股子躁動。
這股躁動,來自都督府那間永遠燈火通明的書房,來自林啟案頭堆積如山的密報,更來自他眼中越來越銳利的光。
《西京新政法典》頒布下去了,像一塊大石頭砸進看似平靜的池塘。起初是軒然大波,罵娘的,哭窮的,上躥下跳的。可隨著稅務稽查司的鐵面,工坊招工的吆喝,商隊出關的駝鈴,還有軍營里震天的操練聲,那股反對的聲浪,漸漸被另一種更澎湃的聲響壓了下去――那是銀錢流動的叮當聲,是織機梭子的哐當聲,是鐵錘敲打砧板的轟鳴聲,是無數人為了新生活奔忙的腳步聲。
亂,但透著股勃勃的生氣。
林啟知道,內政這根弦,暫時算是繃住了,雖然還有點雜音,但主調已經定下。是時候,把目光轉向外邊了。
“王爺,遼東那邊,有消息了。”陳伍的聲音在門外響起,帶著風塵仆仆的味道。他剛從前線回來,又馬不停蹄地去了一趟安撫司的秘密據點。
“進。”林啟放下手里關于西夏黑山防務的匯報。
陳伍推門進來,一身便裝,臉上帶著長途奔波后的疲憊,但眼睛很亮。他行了個禮,從懷里掏出一卷用油布包著的羊皮紙,小心攤開在林啟面前的地圖上。
“王爺您看,”他手指點向遼國東北部,那片廣袤的山林地帶,“這是咱們的人,還有張誠水師那邊派出的好手,摸回來的情況。遼國稱這片為‘生女真’和‘熟女真’之地,其實部落繁雜,互相之間也打來打去。”
“生女真,主要在更北邊的深山老林,以漁獵為生,民風彪悍,不咋服遼國管。熟女真,靠近遼國城池,種地、打獵,也受遼國官兒管轄,有的還當了個小官,算是……半歸化了。”
林啟點點頭,手指在幾個部落標記上劃過:“重點。”
“重點就是完顏部。”陳伍的手指定在一個靠北的標記上,“生女真里的大部落。頭人叫完顏烏古乃,是個狠角色。他爹,他爺爺,好幾代人都跟遼國不對付,被遼國邊將欺負得狠,搶牲口,搶皮毛,搶人。仇結大了。”
“咱們的人,扮成高麗商人,帶著鹽、鐵鍋、茶磚,還有……這個。”陳伍從懷里掏出一個小布包,打開,里面是幾支寒光閃閃的三棱箭鏃,還有一把帶血槽的短刃。“找了條子,跟完顏烏古乃搭上了線。”
“他怎么說?”林啟拿起一支箭鏃,看著那精心打磨的放血槽。
“起先很警惕,以為咱們是遼狗的探子。”陳伍咧嘴笑了笑,“后來咱們的人,當著他的面,用這箭,百步外射穿了他部落里最厚的野牛皮甲。又用這短刀,把他獻上試刀的一頭公牛,一刀捅穿脖子,那血呲得老高,牛沒撲騰幾下就死了。完顏烏古乃眼睛都直了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他就把咱們的人奉為上賓了。酒喝到位了,話匣子也打開了。哭訴遼狗如何欺負他們,搶他們過冬的皮毛,擄他們部落的女人,稅賦一年比一年重。說做夢都想砍了那些遼狗。但他也愁,部落里家伙不行,遼狗有鐵甲,有硬弓,他們只有骨箭、石矛,最多有點粗鐵刀,打不過。”
林啟放下箭鏃:“熟女真那邊呢?”
陳伍臉上的笑容淡了點:“熟女真……麻煩。靠近遼國城池那幾個部落,像斡朗改、統門這些,頭人讓遼國封了個小官,有吃有喝,還能欺負更北邊的生女真,日子過得挺美。咱們的人也試著接觸過,給的好處不比給完顏部的少,可人家不接茬,有的還把咱們的人轟出來了,說什么‘大遼待我等不滿,豈能做反復小人’,呸!”
“完顏烏古乃想打,但有顧慮。一是家伙不行,二是怕熟女真那些二狗子幫著遼國打他,三是……他內部也有分歧,有幾個長老覺得現在日子還能過,打起來死人多,不劃算。”
林啟站起身,走到窗邊,看著外面西京城漸漸亮起的燈火。沉默了片刻,開口,聲音不大,卻斬釘截鐵:
“支持完顏部。鹽、鐵,加倍給。再派一批匠人過去,教他們建高爐,打制更好的刀槍箭頭,修造簡單的皮甲。還有,派一隊教官,人數不要多,要精銳,教他們怎么結陣,怎么配合,怎么在山林里設伏,怎么以少打多。”
陳伍眼睛一亮:“王爺是要……”
“熟女真不愿意跟遼國翻臉,那就幫他們翻臉。”林啟轉過身,眼中寒光閃爍,“告訴完顏烏古乃,宋國可以支持他,但有個條件。他得先拿出投名狀。不是去打遼國的城池,那太顯眼。讓他,去把最跳、最親遼的那幾個熟女真部落,給我抹了。”
“搶了他們的牛羊,女人,孩子。占了他們的草場,獵場。把事鬧大,鬧得遼東皆知,鬧得遼國邊將不得不出來管。”
陳伍倒吸一口涼氣:“王爺,這……這是逼著完顏部跟遼國徹底撕破臉,也逼著其他熟女真部落選邊站啊!那些熟女真,雖然親近遼國,可畢竟同是女真人,完顏部這么干……”
“就是要他們撕破臉。”林啟冷笑,“女真人不內斗,怎么消耗?遼國邊將不出動,怎么露出破綻?完顏部不沾上同族的血,怎么斷了后路,只能鐵了心跟著咱們走?”
他走到地圖前,手指點在遼東那片區域:“遼東一亂,遼國就必須分兵彈壓。南京道(幽云十六州)的壓力就小了。耶律乙辛的注意力,就會被牽扯過去。咱們在涿州準備的刀子,才能更快,更狠地捅進去。”
“記住,告訴咱們的人,也告訴完顏烏古乃。咱們是商人,是朋友。朋友有難,我們賣他刀劍,教他武藝。但仗,得他自己去打。仇,得他自己去報。打下來的地盤,搶到的東西,都是他的。我們只要一樣――”
林啟頓了頓,一字一句道:
“遼國,越亂越好。”
陳伍重重點頭:“明白了!屬下親自去安排,挑最機靈、最悍勇的兄弟過去!”
“不,你別去。”林啟搖頭,“你有更重要的地方要去。”
他手指下移,點在地圖上另一個關鍵位置――南京道,析津府(今北京一帶)。這里是遼國的南大門,也是大宋心心念念的幽云十六州核心。
“南京道,耶律買邁的地盤。這家伙,是耶律乙辛的人,但也是宿將,不好對付。咱們在涿州的人,把那邊的情況摸清楚了嗎?”
“摸清楚了!”陳伍立刻匯報,“安撫司在南京道的兄弟,花了大價錢,買通了幾個遼國中下級軍官,還有府衙里的小吏。這是析津府最新的城防圖,兵力布置,糧草囤積點,還有耶律買邁和他幾個心腹將領的日常行蹤、喜好。”他又掏出一卷更精細的絹布。
林啟仔細看著地圖,上面用朱筆詳細標注了城墻高度、甕城位置、兵營分布、糧倉、武庫,甚至幾條隱秘的地道(據說是前朝留下的)。旁邊還附了文字說明,哪個將領好賭,哪個貪財,哪個跟耶律買邁有矛盾。
“好!干得漂亮!”林啟難得夸了一句,“告訴涿州的王超(新任涿州防御使),兵,給我往死里練!不光是練陣型,練拼殺,還要練爬墻,練巷戰,練防火,練在復雜地形里作戰。物資,敞開了供應!糧草、箭矢、傷藥、攻城器械的部件,分批分次,化整為零,通過各種渠道,給我運進去!不要怕花錢,不要怕麻煩。我要在涿州,藏下一把能捅穿析津府心窩子的尖刀!”
“是!”陳伍感覺血液都在發熱。
“但是,”林啟話鋒一轉,手指敲了敲地圖,“現在,還不是動這把刀的時候。”
他抬起頭,目光似乎穿透墻壁,看向北方。
“遼國,還不夠亂。耶律乙辛和蕭觀音,還有那些對耶律乙辛不滿的貴族,狗腦子還沒打出來。耶律洪基那個糊涂蛋,還在醉生夢死。遼東的火,剛點上,還沒燒旺。”
“所以,刀要磨快,但要藏在鞘里。火要添柴,但不能燒到自己。”
“秦芷和沒藏清漪那邊怎么樣了?”林啟問起西夏方向。
“秦將軍和沒藏清漪已按王爺吩咐,在黑山一線集結了五萬精銳,其中兩萬是咱們的老底子,三萬是黨項各部湊出來的騎兵,由野利阿蒼、米擒布他們領著。日夜操練,演練步騎配合,攻防轉換。沒藏太后還親自去勞軍,賞賜了不少財物,黨項兵士氣挺高,嗷嗷叫著要跟遼狗報仇,搶回被掠走的牲口女人。”陳伍匯報。
“嗯。讓他們繼續練,把聲勢造大點,做出隨時要北上報復黑山那次劫掠的姿態。但沒我的命令,一兵一卒不許過界。我要讓耶律買邁覺得,咱們的主力,威脅在黑山,在遼東,讓他不敢輕易調動南京道的兵。”
虛實結合,聲東擊西。林啟把這套玩得越來越熟。
“還有,”林啟從桌案下拿出一份名單,遞給陳伍,“這上面的人,是安撫司在遼國上京、中京、南京幾個要緊地方,摸出來的可以下手的官員。蕭家的,遙里氏的,述律氏的,還有幾個跟耶律乙辛不對付的耶律宗室。”
陳伍接過名單,掃了一眼,密密麻麻幾十個名字,后面標注了官職、性格、喜好、家庭情況。
“派人去接觸,不要暴露身份。就說是‘仰慕大人清名’的南朝商人,或者‘欽佩大人風骨’的隱士故舊之后。送錢,送珍寶,送他們喜歡又不扎眼的東西。字畫,古玩,南方的精巧物件,甚至……美女。”
林啟說得輕描淡寫:“不提任何要求,不要求他們做任何事。就是送,單純地交個朋友。一次不行就兩次,兩次不行就三次。禮多人不怪,尤其是,當送禮的人別無所求的時候。”
陳伍明白了:“王爺這是……廣撒網,先結個善緣,把線牽上?”
“對。現在不要他們做什么。讓他們收下,習慣收我們的禮,覺得我們是‘懂事’、‘大方’的朋友就行。等到我們需要他們做點什么的時候,這條線,就好用了。這叫……感情投資,也叫,養魚。”
陳伍咂摸了一下“養魚”這個詞,覺得無比貼切,又有點背后發涼。
“那……要是有不收,或者態度惡劣的呢?”陳伍問。名單上可不止“肥魚”,也有幾頭標注了“頑固”、“忠于耶律乙辛”的“刺頭”。
“不收?”林啟眼皮都沒抬,“那就換個法子。查查他有沒有仇家,有沒有把柄。收買他的仇家,散布他的把柄。或者,讓他‘被’收禮。比如,趁他不在家,把重禮塞進門房,然后讓全城都知道,某某大人收了南朝某豪商的重禮。黃泥巴掉褲襠,不是屎也是屎。至于態度惡劣,甚至敢殺我們人的……”
林啟終于抬起眼,看了陳伍一下,那眼神平靜無波,卻讓陳伍心里一凜。
“記下來。等將來,遼東的火燒得足夠旺,南京道的刀該出鞘的時候,這些人,就是祭旗的最好材料。到時候,自然有人會幫我們,把他們‘忠君愛國’的事跡,好好宣揚一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