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本宮要借你的力,但不是為你分裂遼國,更不是為你招降納叛,去做那宋臣。”她一字一句,清晰無比,“本宮要去中京大定府。那里有我蕭家族人,有忠于皇室、不滿耶律乙辛的將領,有被耶律乙辛排擠的部族首領。本宮要以大遼皇后的名義,以鏟除國zei耶律乙辛、匡扶社稷為號,召集忠義,清君側,正朝綱!”
她盯著林啟,不放過他臉上任何一絲表情。
“南京道,幽云十六州,已是你囊中之物。耶律乙辛無暇也無力南顧。本宮不與你爭。但上京道,乃至東京道,是我大遼根本之地。本宮不會讓它落入你手,也不會讓它繼續被耶律乙辛禍害。”
“你助我回中京,聚攏力量。我替你牽制耶律乙辛主力,甚至……若有必要,我可與你聯手,先除耶律乙辛。事后,宋遼以現有疆界為界,簽訂和約,互不侵犯。如何?”
院子里再次安靜下來。
風吹過,海棠的嫩芽輕輕搖曳。
林啟看著眼前這個女人。她像狼,逆境中仍保持著驕傲和攻擊性;也像羊,為了守護心中的草原,可以低下頭顱,與猛虎做交易。很矛盾,卻又奇異地統一。
片刻后,林啟忽然哈哈大笑起來。
笑聲爽朗,甚至帶著幾分欣賞。
“好!好一個蕭皇后!不愧是將門虎女,一代賢后!”林啟撫掌,“這份膽魄,這份見識,這份對家國的擔當,林某佩服!”
他收斂笑容,正色道:“你的提議,我接受。南京道,我要定了。中京、上京,乃至遼東,我現在也沒那么好的牙口一口吞下。耶律乙辛,是我們共同的敵人。先解決他,符合我們雙方的利益。”
“我會讓陳伍安排最得力的人手,護送你秘密前往中京大定府。沿途關隘,我會讓人打招呼,盡量給予方便。到了大定府,如何聯絡舊部,如何舉事,就看皇后娘娘你自己的本事了。需要錢糧,軍械,可以談。但有一點――”
林啟目光變得銳利:“皇后娘娘舉的是‘清君側、正朝綱’的旗,對付的是耶律乙辛。我希望,這面旗,在耶律乙辛倒臺之前,不要指向南方。至少,在我徹底消化南京道之前,不要。”
蕭觀音迎著他的目光,沒有絲毫退縮:“可。但漢王殿下也需而有信,南京道既得,勿要再北望中京。他日若耶律乙辛伏誅,朝綱得正,我大遼新君,愿與宋國約為兄弟之國,永息刀兵。”
“新君?”林啟捕捉到這個字眼。
蕭觀音眼中閃過一絲痛楚和決絕:“耶律洪基昏聵失德,不配為君。若社稷得保,自當擇賢而立。”
林啟深深看了她一眼,點了點頭:“好。一為定。”
“一為定。”
兩只手,隔著石桌,并未相握。但一場基于利益和現實考量的脆弱同盟,就此達成。狼與羊,在虎視眈眈的叢林里,暫時放下了天生的敵意,選擇并肩走一段。
協議達成,接下來的事情就快了很多。
蕭觀音不再是被“保護”的客人,而是潛在的盟友。林啟撥給她一隊精銳的“安撫司”好手,負責護送和聯絡,又給了她一批金銀作為啟動資金。蕭觀音則提供了更詳細的、關于中京道乃至上京道部分仍忠于皇室或不滿耶律乙辛的將領、部族名單,以及聯絡方式和信物。
幾天后,一隊不起眼的商隊,悄悄離開了剛剛恢復秩序的析津府,向北而去。馬車里,蕭觀音換上了尋常婦人服飾,眼神卻比來時更加堅定,也更加深邃。
送走蕭觀音,前線的戰報也雪片般飛來。
“報!楊文廣將軍急報!檀州守將耶律撻烈頑抗,我軍猛攻三日,已于今日午時破城!耶律撻烈率親兵死守府衙,戰死。城內尚有部分遼軍負隅頑抗,正在逐街清剿!”
“楊將軍已按王爺鈞令,入城后即張貼安民告示,凡棄械者不殺。現已控制府庫、糧倉,開倉放糧。隨軍商隊已進駐,穩定市面,收購皮貨、山貨,發賣鹽鐵布匹。本地幾家漢人大戶已主動接洽,表示愿效忠王爺,協助維持地方。”
林啟看著地圖上標注“檀州”的小旗被換成紅色,點了點頭。楊文廣做事穩妥,攻心為上,軍事打擊與政治安撫結合,是消化新占之地的正確做法。
“告訴楊文廣,穩扎穩打。清剿殘敵要徹底,安撫百姓要用心。那些大戶可以合作,但要防著他們兩面三刀。盡快建立地方治安隊伍,以歸順遼軍漢卒為骨干,咱們派人監督。下一步,景州。”
“得令!”
“報!狄青將軍軍報!薊州遼軍抵抗激烈,尤其以守將韓匡嗣父子(漢人)為首,誓死不降。我軍強攻兩次,傷亡不小,未能破城。狄青將軍已暫停強攻,一面收買城內部分軍官、大戶,一面挖掘壕溝,準備長期圍困,并分兵掃蕩薊州周邊縣鎮,已克復三處。”
“韓匡嗣?韓林克”林啟摸了摸下巴。
看來,這人對遼國是死忠派,而且是真有本事,能讓狄青都暫時啃不動。
“告訴狄青,薊州是塊硬骨頭,不急。圍住它,困死它。分兵掠地,把薊州變成孤城。繼續內部瓦解,韓家父子是忠臣,不代表他手下人都想跟著殉葬。價錢可以開高點,必要時,讓咱們的‘特種營’再活動活動。重點是,不能讓他影響咱們攻略其他州縣的步伐。”
“是!”
“報!西線秦芷將軍、種諤將軍戰報!我軍與遼將耶律仁利部在豐州以東五十里處激戰竟日,擊退遼軍三次進攻,殺傷頗眾。但耶律仁利兵力占優,陣型嚴整,急切難下。我軍現依托地形,與之對峙。秦將軍請示,是繼續對峙,還是尋機后撤,誘敵深入?”
“報!西夏沒藏清漪戰報!我軍在饒州劫掠……呃,征收糧草頗豐,然遼軍一部騎兵尾隨而來,于山奉嶺交戰。我軍……因攜帶輜重較多,行動稍緩,接戰不利,小挫,現已脫離接觸,向預定方向轉移。沒藏表示,將伺機再戰。”
林啟看著這兩份戰報,笑了。
秦芷和種諤那邊,打得不錯,成功拖住了耶律仁利這支遼軍在上京道的主力機動兵力,讓他無法東援南京道。沒藏清漪那邊,搶嗨了,也被遼軍教訓了一下,正好讓她清醒清醒。黨項騎兵劫掠是厲害,但帶著太多財物,確實影響戰斗力。
“告訴秦芷、種諤,打得不錯,就那樣拖著耶律仁利。別硬拼,保存實力,以襲擾、疲敵為主。必要時候,可以放棄一些地盤,把耶律仁利往更遠的草原引。告訴沒藏清漪,見好就收,以襲擾牽制為主,別惦記著那點財物了,打贏了,有的是戰利品。讓她和秦芷保持聯絡,互相呼應。”
放下軍報,林啟走到巨大的燕云地圖前。上面,代表宋軍控制區的紅色,已經從涿州、析津府(幽州),延伸到了檀州。薊州像一顆釘子,還頑固地釘在那里。。
“幽州已下,燕云門戶洞開。但想真正吞下這十六州,消化掉,光靠刀兵可不行。”林啟低聲自語。
“韓匡嗣這樣的死硬派,不會少。各地的漢人豪強、契丹貴族、奚人首領,都在觀望。打,要打服。拉,也要拉到位。”
“蕭觀音去了中京,是一步好棋,也是一步險棋。她能攪動風云,牽制耶律乙辛,但若讓她成了氣候,將來也是麻煩。”
“耶律乙辛……這條瘋狗,被逼到墻角,會咬誰呢?”
他手指無意識地敲打著桌案,目光投向地圖上更北方,遼國上京臨潢府的方向。
風暴的中心,從來不在戰場前線,而在那深宮之中。
好戲,才剛剛進入高潮。真正的博弈,還在后頭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