治平四年,春。
京兆府這個名字,正式被掃進了故紙堆。
城門樓上,前朝留下的匾額被小心翼翼取下,覆著紅綢的新匾額在春日陽光下,被數十名精壯力士合力拉升。紅綢落下,露出兩個鎏金大字,在陽光下晃得人睜不開眼:
長安。
城下,萬頭攢動。從舊都汴梁遷來的,原本就住在京兆的,還有從四面八方聞訊趕來看熱鬧的百姓,把幾條主街擠得水泄不通。小販的吆喝,孩童的嬉鬧,士子們激動的吟誦,還有那不知誰家娘子被踩了腳的尖叫,混成一片滾燙的、生機勃勃的聲浪。
“長安!是長安!”
“回來了!總算又回來了!”
“你懂個屁,以前那是漢唐的長安,現在是咱大宋的長安!不一樣!”
“管他一樣不一樣,聽著就提氣!”
人群里,有白發老叟抹著眼淚,喃喃念著“夢里長安”;有年輕書生揮舞著新印的《長安新報》,上頭頭版就是“千年古都重煥新顏,鐵軌縱橫連通四海”;更有一身短打、手上還沾著油灰的工匠,嗓門最大:“看見沒!咱們修的鐵路,終點就是長安!這名字,才配得上咱們造的火車!”
熱鬧是百姓的。
皇城,新落成的“大明宮”,在原本京兆府衙的舊址上擴建而成,規模遠超舊汴京的大內,殿宇恢弘,廊廡深闊,透著股嶄新木料和油漆的味道,卻也冷清。
紫宸殿內,剛剛結束一場小朝會。
龍椅上的趙曙,穿著明黃朝服,頭上冠冕十二旒白玉珠微微晃動。他聽著下面臣子一條條奏報,眼神卻有些飄。
“……川陜鐵路公司第一期債券已售罄,募得銀元三百二十萬,足可支撐成都至漢中段路基鋪設及首批機車訂購……然漢中至長安段,需穿越秦嶺,開鑿隧道預計七處,工程司稟報,需增撥火藥及大型蒸汽掘進機……”
奏事的是戶部侍郎,一個四十多歲、精神頭十足的中年人,嘴里蹦出來的詞兒,趙曙一半能聽懂字面,另一半連起來就糊涂。什么“債券”,什么“蒸汽掘進機”,還有那“隧道”,聽著就讓人頭暈。
趙曙下意識地想去摸面前的茶盞,指尖觸及溫熱的瓷壁,又縮了回來。他清了清嗓子,試圖找回一點帝王威儀:“嗯……此事,事關重大,工部與鐵路總局,可有詳議?”
下面,工部尚書和那個新設的、直接向丞相負責的“鐵路總局”督辦對視一眼。工部尚書出列,躬身道:“回陛下,臣等與格物院楚院正、鐵路總局反復勘算,秦嶺隧道乃川陜鐵路咽喉,非開不可。所需火藥,兵部已調撥一批,然大型掘進機,國內僅能試制,或需向……咳,或需從西夏‘塞上制造局’緊急訂購部分關鍵部件。此中關節,程相、歐陽相與林相已有方略。”
又是“已有方略”。
趙曙覺得胸口有些悶。他想問,為何要向西夏訂購?大宋難道造不出來?這鐵路耗資如此之巨,是否值得?還有那“債券”,聽起來像是向百姓借錢,朝廷顏面何存?
可話到嘴邊,看著下面那些臣子恭敬卻難掩急切、等待他“點頭”的表情,又咽了回去。他問過,不止一次。得到的回答總是引經據典又夾雜著無數陌生術語的長篇大論,最后結論無一例外:此事非如此不可,林相與諸位相公已籌劃妥當,陛下不必勞心。
有一次,他試著在一份關于“延長各州府官辦鐵廠私人持股比例”的奏章上,批了一句“國之大器,豈可輕授民間?”,發還政事堂重議。結果,第二天,丞相林啟親自來了,沒說什么重話,只是溫和地、一條條給他解釋“官督商辦”的好處,引入民間資本如何能提高效率、擴大規模,最后說:“陛下心系社稷,臣等感佩。然此例一開,蜀中、江南新設之紡紗、織布、航運諸局,皆可效仿,三年之內,國庫歲入可增三成,民間財富亦能倍增,實乃富民強國之良策。陛下若覺不妥,臣等可再行斟酌……”
那姿態放得很低,話也說得漂亮。可趙曙聽出來了,那不是商量,是通知。而且,他發現自己竟然無法反駁。三成歲入?民間財富倍增?這些具體的數字,比他腦子里“重農抑商”、“不與民爭利”那些大道理,似乎更有分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