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信使。
信使在距離吐蕃士兵幾十步外勒住馬,高舉一個裹著黃綾的竹筒,用吐蕃語大喊:“大宋西域商團護衛使、同中書門下平章事林相公,致河州木征頭人書!”
那吐蕃軍官愣了一下,隨即獰笑:“林相公?什么東西!拿來!”
他示意手下上前取信。一個吐蕃兵剛走近,信使卻將竹筒收回,冷冷道:“此乃我家相公交與木征頭人之親筆信,需木征頭人親啟!爾等何人,也配接手?”
“你!”軍官大怒,正要發作,旁邊一個看起來年紀大些、像是小頭目的吐蕃兵低聲道:“百夫長,還是……先拿回去給頭人看看吧?萬一是重要的……”
軍官狠狠瞪了信使一眼,又看了看周圍那些雖然退縮但依然結陣自保、眼神警惕的商隊護衛,哼了一聲:“等著!”一把奪過竹筒,撥轉馬頭,帶著幾個親兵,朝不遠處的土城寨堡奔去。
河州,木征的寨堡大廳。
與其說是大廳,不如說是個大點的、用石頭和泥土壘起來的棚子。里面光線昏暗,彌漫著牛糞、酥油和皮革混合的怪味。正中央擺著一張鋪著虎皮的粗糙木椅,木征就大馬金刀地坐在上面。
他年紀大約四十許,身材高大魁梧,滿臉橫肉,一道猙獰的刀疤從左額角劃過眉骨,直到臉頰,讓他本就兇悍的臉更添幾分戾氣。身上穿著臟兮兮的皮袍,露出毛茸茸的胸膛,腰間挎著一把鑲著寶石的彎刀。
他接過軍官遞上的竹筒,看也不看那黃綾,直接擰開,抽出里面的信紙。紙是好紙,光滑潔白,帶著淡淡的墨香。上面的字……他認識一些漢字,但連不成句。隨手遞給旁邊一個穿著半舊吐蕃官服、看起來像是文書的老者:“念!”
老者恭敬接過,湊到牛油燈下,磕磕巴巴地念了起來。無非是那套“奉旨西行”、“拜會董氈贊普”、“路徑寶地”、“行個方便”、“按市價加倍購買”、“備薄禮”之類的官面文章。
木征聽著,臉上的橫肉慢慢抖動,眼神越來越兇。
“放屁!”還沒等老者念完,木征猛地一拍椅子扶手,站了起來,聲如炸雷,“拜會董氈?那個老糊涂,骨頭都軟了!宋狗殺我父兄,此仇不共戴天!還想從我的地盤過去?做夢!”
他一把搶過信紙,看也不看,三兩下撕得粉碎,往空中一揚。
“告訴外面那個送信的宋狗!”木征瞪著血紅的眼睛,吼道,“讓那個什么林相公,帶著他的人,還有那些夏狗遼狗,立刻滾回秦州!否則,我河州的勇士,就用他們的腦袋,壘一座京觀!還有那些貨物,全都給我留下,當做賠禮!”
“頭人,”那老者遲疑道,“那林啟畢竟是宋國宰相,這次帶了三萬兵馬,還有夏人、遼人,聽說……還有能噴雷吐火的神器……是不是,先請示一下青唐的贊普……”
“請示個屁!”木征一腳踹翻旁邊的矮幾,杯盤狼藉,“董氈老了,怕了!我木征不怕!宋狗人多怎么了?當年王韶帶兵不也多?還不是被我們拖死在山水溝里!夏人?一群被宋狗打斷了脊梁的喪家之犬!遼人?哼,離了他們的草原,屁都不是!”
他越說越激動,猛地抽出彎刀,雪亮的刀鋒映照著跳動的火光:“他們不是想‘試試’嗎?老子就讓他們試試河州勇士的刀利不利!”
“傳令!”木征對那個報信的軍官吼道,“集結所有能上馬的男人!趁他們還沒到河州城下,今晚,夜襲他們的大營!殺光那些守營的,燒了他們的糧草,搶了他們的財貨!讓那個林相公,還沒見到老子,就先哭一場!”
“是!”軍官興奮地領命而去。
那老者還想再勸,木征血紅的眼睛瞪過來:“再多說一句,老子先砍了你祭旗!”
老者噤若寒蟬,低下頭,不再語。只是心里,蒙上了一層厚厚的陰影。宋人……這次來的宋人,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樣啊。那些商隊護衛手里的短棍(火銃),還有那些用油布蓋著、用大車拉著的沉重家伙……真的是噴雷吐火的神器嗎?
河州以東三十里,宋夏遼聯軍大營。
營盤扎得很有章法,依著一條小溪,背靠一片緩坡。外圍是壕溝、拒馬,內里帳篷排列整齊,按不同歸屬劃分區域。宋軍營區居中,西夏營在左,遼國營在右。雖然是聯軍,但彼此涇渭分明,巡邏哨卡各司其職,倒也相安無事。
中軍大帳里,燈火通明。
林啟、沒藏清漪、細封和(西夏主將)、蕭奉先(遼軍統領)、陳伍,以及幾個高級將領、參謀,圍在沙盤前。沙盤粗糙,但河州附近的山川地形、部落分布,標得還算清楚。
“木征把信撕了。”陳伍剛剛聽完信使回報,簡意賅。
“不出所料。”林啟點點頭,臉上沒什么意外表情,手指在沙盤上代表河州寨堡的位置點了點,“而且,以這人的性子,恐怕不會等我們上門。夜襲,是他最可能的選擇。”
細封和,那個滿臉絡腮胡、眼神像鷹一樣的西夏悍將,舔了舔嘴唇,露出嗜血的笑容:“夜襲?好啊!老子正愁沒地方活動筋骨!相公,讓我帶鐵鷂子去,保管讓他們有來無回!”
蕭奉先,遼國將領,年紀輕輕,但眼神沉穩,聞皺了皺眉:“林相公,是否再派使者申明利害?或者,我們繞道?河州雖是要沖,但并非唯一通道。為一個小小部族頭人,耽擱行程,是否……”
“繞道?”沒藏清漪清冷的聲音響起。她今晚依舊是一身利落的騎射服,只是外面罩了件深色斗篷,坐在陰影里,像一尊冰冷的玉雕。“蕭將軍,從這里繞道,要么北上走荒漠,要么南下穿雪山,最少多耗半個月,糧草補給如何解決?沿途其他部落見我們避讓木征,會怎么想?他們會覺得我們怕了!到時候,阿貓阿狗都敢來咬一口!這絲路,還怎么通?”
她的話像冰珠子,砸在地上梆梆響。蕭奉先被她噎了一下,臉上有些掛不住,但沒藏清漪說的確是實情。遼國派他帶這兩千人來,說是“觀摩學習”,實則也有看看宋、夏聯軍,尤其是那位林相公,到底有多大能耐的意思。若是連個邊境土豪都收拾不了,還要繞道……
“清漪說得對。”林啟開口,定下調子,“這一仗,必須打。而且要打得快,打得狠,打得漂亮。要讓河州,讓青唐,讓所有盯著這條路的吐蕃人、回鶻人、黨項人、甚至更西邊的人看看,攔我們的路,是什么下場。”
他看向沒藏清漪:“清漪,你帶五千西夏精銳,以細封將軍為前鋒。陳伍,你帶安撫司的火炮營配合,在營地外圍預設陣地。遼營不動,留守大營,以防萬一。”
沒藏清漪眼睛微微一亮,站起身,斗篷滑落,露出里面勁裝:“要死的,要活的?”
“木征,要活的,盡量別弄殘了。他手下那些兵,盡量俘虜,頑抗的,殺了也無妨。至于平民……”林啟頓了頓,“盡量別動。當然,刀劍無眼,戰場之上,難免誤傷,但絕不許刻意燒殺搶掠。不過――”
他話鋒一轉,看向細封烈:“木征的寨堡里,這些年搶掠積累的財貨,牛羊,毛皮,金沙……除了糧食,其他的,誰搶到,算誰的。算是我給西夏勇士們的酬勞,也是給木征一個小小的教訓。”
細封和眼睛瞬間瞪得像銅鈴,呼吸都粗重了:“相公此話當真?!”
“一九鼎。”
“哈哈!好!”細封和猛地抱拳,聲震帳篷,“末將領命!定將那木征小兒,連人帶財,給相公捆回來!”
沒藏清漪也微微頷首,算是認可了這個安排。既展示了西夏軍的戰力(主攻),又給了實實在在的好處(戰利品),還限制了對平民的傷害(減少后患),更點明了要活捉木征(后續有用)。一石數鳥。
“陳伍,你的炮,知道該怎么用吧?”林啟看向陳伍。
陳伍咧嘴一笑,露出白牙:“相公放心,保證打得響,嚇破他們的膽,但又不會把寨堡轟平了,免得臟了西夏兄弟搜刮的手。”
眾將都會心一笑,帳內凝重的氣氛松快了些。
“都去準備吧。”林啟擺擺手,“記住,速戰速決。天亮之前,我要在河州寨堡的大廳里,聽木征頭人親自給我倒酒賠罪。”
“遵命!”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