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軍大帳里,林啟卸下披風,坐到主位,臉上那點淡笑也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冷靜的玩味。
“相公,這欺丁太過囂張!還有那董氈老兒,分明是想拖延!”細封和憋了一肚子火,率先開口,“要我說,干脆打進去算了!就青唐城這土墻,老子用炮,半天就能轟塌!”
“細封將軍稍安勿躁。”陳伍笑著遞過一杯熱茶,“打,容易。但打下來之后呢?吐蕃部族星散,治理起來麻煩。咱們是來通商的,不是來滅國的。嚇住他們,讓他們乖乖合作,比殺光他們,更劃算。”
“陳司馬說得對。”蕭奉先也點頭,他雖是遼將,但這一路看來,對林啟的手段已是心悅誠服,“看今日情形,青唐內(nèi)部并非鐵板一塊。董氈老邁,其子狂妄無謀,養(yǎng)子阿里骨似乎頗有城府,且對相公提議似有贊同之意。或許,可從內(nèi)部著手。”
沒藏清漪沒說話,只是拿起一把小銼刀,慢條斯理地修著自己的指甲。對她而,打或不打,分化或強攻,區(qū)別不大。她只在乎結(jié)果,和西夏能分到多少好處。
林啟喝了口茶,看向一直安靜坐在角落的蕭綽、蕭琳兩姐妹:“蕭綽,蕭琳。”
“在。”兩姐妹起身。
“你們在青唐這幾日,可曾留意,那阿里骨為人如何?家中情形怎樣?”林啟問。
蕭琳上前一步,從袖中取出一本薄冊,翻開,聲音清脆利落,如數(shù)家珍:“回相公,阿里骨,董氈養(yǎng)子,生母為吐蕃貴族,生父為于闐商人,早亡。其人通曉吐蕃、漢、于闐、回鶻語,精明干練,在青唐負責一部分商貿(mào)、外交事務,頗得部分頭人擁護。但其養(yǎng)子身份,始終被欺丁及其母族黨項勢力排擠。阿里骨之妻,出身青唐中等部落,其父曾是董氈麾下將領,已故。此女頗有見識,常為阿里骨出謀劃策,且……據(jù)說頗為喜愛中原絲綢、珠寶、瓷器。”
她頓了頓,補充道:“今日宴上,阿里骨雖未多,但其看向欺丁的眼神,隱有恨意。在相公提出設立分會、工坊時,其神色微動,似有意動,但被欺丁打斷。”
情報詳盡,分析到位。顯然,這幾日蕭琳沒閑著。
林啟滿意地點點頭:“很好。蕭綽,你從我們帶來的禮物中,挑選一批上好的蜀錦、蘇繡,還有幾件精美的珠寶首飾,要雅致不俗,價值不菲。蕭琳,你親自去,以私人拜訪、交流女紅的名義,去見見這位阿里骨夫人。話,不必說透,禮物送到即可。順便,探探阿里骨的口風,看他是否有意,私下與我一晤。”
“是。”蕭綽、蕭琳齊聲應道。
“記住,要隱秘,但也不必太過鬼祟。讓該知道的人知道,也無妨。”林啟意味深長地補充了一句。
兩姐妹對視一眼,了然點頭:“明白。”
“陳伍。”林啟又看向陳伍。
“末將在。”
“你帶一隊精干人手,化裝成商隊,往南走,去六谷部的地盤。”林啟走到懸掛的地圖前,指著青唐南邊一片區(qū)域,“六谷部與青唐素有舊怨,近年為爭奪草場、鹽池,沒少摩擦。你去見見六谷部的首領,告訴他,朝廷有意重開絲路,需要朋友。誰對朝廷友好,開放商道,朝廷的茶葉、鹽鐵、乃至……一些防身的利器,就可以優(yōu)先賣給誰。價格,好商量。”
陳伍眼睛一亮:“相公是要……扶持六谷部,牽制青唐?”
“雞蛋,不能只放在一個籃子里。”林啟笑了笑,“董氈想拖,就讓他拖。欺丁想鬧,就讓他鬧。我們多找?guī)讉€籃子。青唐聽話,那最好。不聽話,或者內(nèi)部吵個沒完……總得有備用的合作對象。六谷部,回紇,甚至更西邊的黃頭韃靼……都可以談。誰讓路,給好處。誰攔路……”
他頓了頓,沒往下說。
但帳內(nèi)眾人都懂了。
誰攔路,河州的木征,就是榜樣。而且,可能比木征更慘。畢竟木征現(xiàn)在好歹還有個“宣撫使”的頭銜。
“記住,”林啟最后叮囑陳伍,“見機行事,安全第一。能談則談,不能談,摸清底細就回來。我們時間不多,但不能急。”
“明白!”陳伍抱拳領命。
“細封將軍,蕭將軍,”林啟看向兩位將領,“約束部下,沒有軍令,不得與吐蕃人發(fā)生沖突。但營防外松內(nèi)緊,尤其是火炮陣地,給我看好了,一只鳥飛過,都要知道是公是母。”
“是!”細封和和蕭奉先齊聲應諾。
“清漪,”林啟最后看向沒藏清漪,“西夏營那邊,就勞你多費心。木征新降,他手下那些人,未必都服帖。你幫我看著他點,也看看,青唐內(nèi)部,還有哪些人,是可以‘結(jié)交’的。”
沒藏清漪停下銼指甲的動作,抬眼看了林啟一下,清冷的眸子里閃過一絲了然,微微頷首:“知道了。”
安排妥當,眾人各自領命而去。
大帳內(nèi)安靜下來,只剩下林啟一人。他走到帳門口,掀開簾子。外面,青唐城的輪廓在暮色中顯得模糊而沉重,幾點燈火在碉樓間閃爍,仿佛那只衰老頭狼警惕的眼睛。
高原的夜風格外凜冽,帶著枯草和塵土的味道。
林啟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,緩緩吐出。
分化,拉攏,威懾,利益捆綁。
老套,但有用。
董氈老了,欺丁蠢,阿里骨有野心但缺力量,六谷部有力量但缺機會。
而自己,有他們需要的一切:茶葉,鹽鐵,絲綢,還有能讓人閉嘴的……真理。
絲路的藍圖,才剛剛展開第一筆。
青唐,會是這幅藍圖上濃墨重彩的一筆,還是被輕輕擦去的塵埃?
就看這些人,怎么選了。
他放下簾子,擋住外面的寒風。
帳內(nèi),牛油燈的火苗,穩(wěn)穩(wěn)地跳動著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