野馬灘的風,從來都帶著草腥和塵土味。但今天,這風里還混進了別的――濃得化不開的血腥氣,還有一股子箭矢離弦、刀刃入肉的焦躁。
欺丁喜歡這里。一望無際的草灘,遠處起伏的山丘線,成群的黃羊和野馬。在這里策馬奔馳,彎弓射箭,聽著箭矢穿透皮肉的聲音,看著獵物哀嚎倒地,能讓他忘記青唐城里那些煩心事――老邁猶豫的父親,虛偽陰險的阿里骨,還有城外那些討厭的宋人、夏人、遼人。
他是草原的雄鷹,是該吃肉喝血的漢子,不是那些躲在帳篷里玩心眼的狐貍!
“少主!左邊!好大一群黃羊!”身邊護衛興奮地喊。
欺丁瞇起眼,果然看到左前方山坡后,轉出一群黃羊,怕是有二三十頭,正低頭啃著草。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,一股狩獵的興奮沖上頭頂。他舉起手中鑲金嵌玉的硬弓,搭上一支狼牙箭,弓弦慢慢拉滿――
就在箭將發未發之際,異變陡生!
“咻――噗!”
不是他的箭離弦聲。是一支從側面矮樹叢里射出的冷箭,快如閃電,刁鉆狠辣,直奔他面門!
欺丁到底是久經戰陣的好手,生死關頭,身體猛地向后一仰,幾乎平躺在馬背上。那支箭擦著他鼻尖飛過,帶起的勁風刮得臉皮生疼。
“有埋伏!保護少主!”護衛頭領的驚呼和示警的號角聲幾乎同時響起。
但已經晚了。
兩側原本平靜的草甸子和矮丘后,像地底下冒出來似的,猛地站起數十個身影!他們穿著雜亂的皮袍,有的光著膀子,臉上涂著赭石和泥巴,手里拿著弓箭、短矛、彎刀,嚎叫著沖殺過來。箭矢如飛蝗般射來!
“是六谷部的雜種!”一個眼尖的護衛看到了對方皮袍上特有的六菱形圖案,嘶聲喊道。
“殺光他們!”欺丁驚怒交加,剛剛死里逃生的后怕瞬間被暴怒取代。他挺身坐起,也顧不上射黃羊了,張弓就向沖在最前面的一個敵人射去。那人應聲倒地。
但他的護衛只有三十余人,而埋伏的敵人,粗看不下六七十!而且顯然是有備而來,陣型散而不亂,箭矢重點照顧欺丁和他身邊的幾個精銳護衛。
“結陣!向少主靠攏!往北邊突圍!回青唐!”護衛頭領聲嘶力竭地指揮,揮刀格開射來的箭。
護衛們拼命向欺丁靠攏,用身體和戰馬組成屏障。不斷有人中箭落馬,慘叫聲、馬匹的嘶鳴聲、兵刃碰撞聲、敵人的嚎叫聲混雜在一起,讓這片寧靜的草灘瞬間變成了屠宰場。
欺丁紅了眼,他自恃勇武,何曾吃過這種虧?彎刀揮舞,接連砍翻兩個沖到近前的敵人,鮮血濺了他一臉。“跟我殺出去!”他狂吼著,就要帶頭沖鋒。
“少主小心!”旁邊一個護衛猛地撲過來,將他從馬上撞了下去。
“噗噗噗!”三支箭幾乎同時釘在那護衛背上,也釘在了欺丁原本位置的馬鞍上。戰馬慘嘶著人立而起,將落地的欺丁又帶了一個趔趄。
就在欺丁狼狽倒地,舊力已盡、新力未生的瞬間,側后方,一個一直蜷縮在死馬尸體后面、穿著普通吐蕃皮袍、毫不起眼的漢子,猛地彈起!他手里沒有弓箭,只有一把看起來有些陳舊、但刃口磨得雪亮的彎刀。他動作快得不像人,像一頭撲食的豹子,幾步就竄到了欺丁身側。
欺丁甚至沒看清他的臉,只看到一雙冰冷、沒有任何情緒的眼睛,還有那抹雪亮的刀光,朝著他脖頸劈來!他勉力舉刀格擋。
“鐺!”
火星四濺。欺丁手臂巨震,半邊身子都麻了。對方力氣大得驚人!
“保護少主!”僅存的幾個貼身護衛拼死來救。
那持刀漢子卻不戀戰,一擊不中,刀光順勢下滑,詭異地在空中劃了個弧線,避開欺丁格擋的彎刀,狠狠斬在他的左肩上!
“咔嚓!”
令人牙酸的骨裂聲。
“啊――!”欺丁發出野獸般的慘嚎。左臂傳來撕心裂肺的劇痛,他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左臂,從小臂處,被那一刀幾乎完全斬斷!只剩一點皮肉連著,軟軟地耷拉下來,鮮血像噴泉一樣涌出。
那漢子一擊得手,毫不停留,抽身急退,動作流暢得像是演練過千百遍。退開的同時,他用字正腔圓的吐蕃語,嘶聲大喊,聲音在混亂的戰場上異常清晰:
“為了阿里骨主人!青唐的未來屬于阿里骨!殺光這些擋路的蠢貨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