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,深得像潑墨。六谷部首領的大帳里,牛油燈燒得噼啪響,映著幾張神色各異的臉。
陳伍盤腿坐在氈毯上,手里端著一碗滾燙的羊奶酒,卻沒喝,只是任由那熱氣熏著自己的臉。他對面,坐著六谷部的首領――勃魯野。這是個年近五十的吐蕃漢子,臉頰上有道猙獰的刀疤,從左眉骨斜到右嘴角,讓他不笑的時候像惡鬼,笑的時候像夜叉。此刻,他正咧著嘴,露出被羊奶酒染成褐色的牙齒,聽著陳伍說話,那雙鷹一樣的眼睛,在陳伍和旁邊幾個心腹部下身上來回逡巡。
“……情況,就是這么個情況。”陳伍放下陶碗,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,“欺丁廢了,董氈老了,阿里骨被逼到墻角,青唐內部人心惶惶,互相猜忌。現在,是幾百年都沒有過的‘好’時候。”
勃魯野摸了摸臉上的刀疤,這是多年前和董氈爭奪鹽池時留下的紀念品。他嗓音粗嘎,像砂紙磨石頭:“林相公的意思,俺們懂。趁他病,要他命嘛。可……”他頓了頓,眼珠子轉了轉,“青唐再亂,瘦死的駱駝比馬大。董氈那老東西,手底下還有幾個能打的部落,王帳精銳也不是吃素的。俺們六谷部全部落能上馬掄刀子的,湊吧湊吧也就七八千。去打青唐城?硬碰硬,就算贏了,也得崩掉滿嘴牙。到時候,別讓旁人撿了便宜。”
“旁人?哪個旁人?”陳伍笑了,笑容里有點冷颼颼的東西,“西邊的黃頭回紇?他們正跟于闐人搶草場,打得腦漿子都快出來了。東邊的大宋聯軍?”他指了指自己,“我就是從聯軍大營來的。林相公有令,六谷部的朋友要是去青唐‘討個公道’,聯軍絕不干涉,還會……幫著維持秩序,防止有人趁火打劫,比如北邊那些散兵游勇。”
勃魯野和幾個部下交換了一下眼神。不干涉,就是默許。幫著維持秩序,那潛臺詞就是:你們搶你們的,我們幫你們看場子,防止別人來搶。這承諾,夠分量。
“那……打贏了,怎么分?”勃魯野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,身體微微前傾,刀疤在火光下扭動,“草場,鹽池,牛羊,女人,娃子,還有青唐城里那些好東西……怎么算?”
“林相公說了,”陳伍語氣不變,“朋友來了有好酒,敵人來了有火炮。誰是朋友?誰搶到東西,愿意跟大宋做生意,用搶來的牛羊皮毛,換大宋的茶葉、鹽巴、鐵鍋、布匹,誰就是朋友。至于具體怎么分……”
他向前湊了湊,壓低聲音:“董氈、欺丁,還有那些死硬著跟阿里骨作對的部落,他們的人口、牧場、財物,林相公沒興趣。誰打下來,就是誰的。六谷部的勇士流了血,自然該拿戰利品。不過……”
勃魯野眉頭一皺:“不過什么?”
“不過,青唐城,還有贊普這個位置,得是阿里骨的。”陳伍坐直身體,語氣不容置疑,“林相公支持阿里骨當新的贊普。只有他當贊普,青唐和大宋的通商盟約,才能作數。只有通商作數,你們搶來的那些牛羊皮毛,才能換成實實在在的茶葉鹽巴,而不是一堆會拉屎會吃草還會死的牲口,和一堆會發霉的皮子。”
帳內安靜了一下。只聽見火盆里炭火偶爾的爆響,和帳外呼嘯的風聲。
勃魯野的眉頭皺得更緊了。贊普的位置給阿里骨,他們沒意見,反正六谷部自己也吃不下一整個青唐。但聽這意思,搶到的東西,還得靠跟宋人通商才能換成有用的?
“林相公這是……空手套白狼?”一個六谷部的小頭目忍不住嘀咕。
陳伍瞥了他一眼,沒生氣,反而笑了:“話不能這么說。沒有林相公點頭,沒有聯軍在旁邊‘看著’,你們六谷部,敢傾巢而出去打青唐嗎?不怕被人背后捅刀子?打下來了,守得住嗎?周圍那些狼,不撲上來撕一塊肉?現在,有人給你們撐腰,幫你們看場子,讓你們放心去搶,搶完了還包銷贓……哦不,是包銷戰利品。這生意,哪里找?”
勃魯野盯著陳伍看了半晌,忽然哈哈大笑,臉上的刀疤扭動得像條蜈蚣:“痛快!宋人說話,就是彎彎繞多!不過,在理!行!這買賣,俺勃魯野做了!”
他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,震得案幾上的酒碗都跳了跳:“傳令!召集所有能騎馬的崽子!帶上彎刀,帶上弓箭!告訴崽子們,報仇的時候到了!搶錢,搶糧,搶娘們!青唐城里的好東西,能拿走的,都給我搬空!”
帳內頓時響起一片狼嚎般的興奮應和。
陳伍端起那碗已經溫涼的羊奶酒,慢慢喝了一口。又腥又膻,但他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。
棋子,落定了。
就等棋手,推動下一子。
三天后。
青唐城的天空,比往日更加陰沉。不是要下雪的那種陰沉,而是一種粘稠的、帶著鐵銹和塵土味道的壓抑。
然后,這種壓抑被打破了。被悶雷般的馬蹄聲,被凄厲的號角聲,被從南邊地平線上滾滾而來、如同蝗蟲過境般的煙塵打破。
“六谷部!是六谷部的崽子們打過來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