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走到大殿盡頭,那個曾經屬于董氈的、鋪著華麗虎皮的寶座前。寶座上空空如也,但上面沾染的暗紅色血跡,卻刺得他眼睛生疼。
他轉過身,看著跟進來的,那些支持他的部落頭人,那些六谷部的將領(勃魯野沒親自來,派了他的兒子),還有……面無表情站在角落陰影里的陳伍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。期待,審視,貪婪,警惕,漠然。
阿里骨清了清嗓子,覺得喉嚨干得厲害。他知道該說什么。陳伍早就讓人教過他了,演練過很多遍。那些話,能讓他名正順地坐上這個位置。
“贊普……我父,”他開口,聲音嘶啞,帶著恰到好處的悲憤和沉痛,“還有我兄欺丁,遭奸人蒙蔽,更被無恥叛徒勾結外敵所害!此仇,不共戴天!”
他猛地提高音量,揮舞著手臂,努力讓自己看起來義憤填膺:“今日,幸賴諸位忠勇,撥亂反正!奸佞已除!然,國不可一日無主!我阿里骨,受先贊普養育之恩,臨危受命,不敢推辭!自即日起,我,阿里骨,便是青唐新任贊普!必當繼承先贊普遺志,內撫部眾,外結盟友,使我青唐,重現輝煌!”
他頓了頓,目光掃過眾人,尤其是在六谷部將領和陰影里的陳伍身上停留片刻,加重語氣:“凡助我誅殺奸佞、撥亂反正者,皆是我青唐恩人、摯友!六谷部的兄弟,往日恩怨,一筆勾銷!今日相助之情,我阿里骨銘記于心!答應貴部的草場、鹽池、人口,決不食!”
六谷部將領們臉上露出笑容,互相點頭。
阿里骨繼續道:“大宋,乃我青唐世代友鄰!林相公更是于我青唐有再造之恩!自今日起,青唐愿與大宋永結盟好,重開商路,凡大宋商旅過境,稅賦減半!凡大宋所需之物,青唐竭力供應!凡大宋所欲通商之條款,青唐無有不從!”
這話說得漂亮,但翻譯過來就一句:宋大哥,以后青唐您說了算,您指哪我打哪,您要啥我給啥。
陰影里,陳伍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。
“此外,”阿里骨深吸一口氣,壓下心中翻騰的復雜情緒,說出最后的、也是鞏固他位置的關鍵安排,“凡此次追隨欺丁、冥頑不靈、抗拒天兵與義師之部落,其財產、草場、人口,皆由參戰各部,論功行賞!其中三成,酬謝六谷部兄弟雪中送炭之義!其余,分賞有功將士及部落!”
“吼!”殿內頓時響起一片興奮的吼聲。尤其是那些中小部落的頭人,眼睛都亮了。打仗為了啥?不就為了搶錢搶糧搶地盤嗎?新贊普夠意思!跟著宋人有肉吃,跟著新贊普有湯喝!
阿里骨看著下面一張張因為貪婪和興奮而扭曲的臉,看著他們眼中對自己這個“新贊普”的敬畏(或者說是對即將到手利益的渴望),心中那點因為弒父(養父)弒兄而產生的、細微的刺痛和茫然,漸漸被一種冰冷的、沉甸甸的東西取代。
權力。
這就是權力的味道。血腥,骯臟,充滿背叛和算計,但……讓人迷醉。
他走到那個沾血的寶座前,猶豫了一下。上面董氈的血跡還沒干透。但他沒有讓人擦拭,而是直接轉身,坐了下去。
虎皮很軟,很暖和。寶座很高,視野很好。能俯瞰整個大殿,俯瞰那些向他低頭的人群。
當他坐下的那一刻,他清楚地看到,陰影里的陳伍,嘴角似乎微微動了一下,像是笑,又像是完成某種工作后的放松。然后,陳伍悄無聲息地后退一步,徹底融入了陰影中,仿佛從未存在過。
阿里骨收回目光,挺直了脊背,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威嚴,沉穩。他知道,從這一刻起,他就是青唐的贊普了。
也是林啟丞相,釘在青唐、釘在河湟、釘在這條古老商路上的一顆,華麗而牢固的釘子。
棋手輕輕落下最后一子。
棋盤上,塵埃落定。
只是坐在棋盤中央那顆最重要的棋子,屁股下面的寶座,還殘留著上一任主人的體溫,和血跡。
有點涼。
也有點粘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