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唐城頭,換了旗幟。
以前是董氈家的日月雪山旗,現(xiàn)在換成了阿里骨新設(shè)計的――在原來日月雪山圖案旁邊,加了道金邊,中間繡了只模樣有點抽象、但據(jù)說很神駿的鷹。用阿里骨在就任大典上的話說,這叫“繼往開來,鷹擊長空”。底下各部落頭人鼓掌鼓得手都紅了,心里咋想的不知道,反正臉上都寫著“贊普英明,這鷹繡得真肥”。
流血漂杵的日子過去沒多久,城里的血腥味還沒散干凈,燒塌的房子還在冒煙,但新的秩序,或者說,新的生意,已經(jīng)迫不及待要開始了。
會盟的地點,沒在剛死過人的贊普宮堡――晦氣。選在了城外聯(lián)軍大營旁邊,臨時搭起的一個超大號氈帳,或者說,是個棚子。四面透風,但視野開闊,足夠擺下幾十張案幾,容得下各部落有頭有臉的人物,以及最重要的――擺下酒肉。
林啟是踩著點來的。沒穿甲胄,就一身靛青色圓領(lǐng)常服,頭上簡簡單單一根木簪,看著不像來會盟的宰相,倒像來踏青的閑散員外郎。但他一進那大棚子,原本嗡嗡的議論聲,刷一下就靜了。
所有人的目光,齊刷刷釘在他身上。好奇,敬畏,猜忌,討好,恐懼……啥樣的都有。
林啟跟沒看見似的,笑瞇瞇的,邊走邊拱手:“諸位,久等,久等。路上看了會兒風景,咱們這河湟之地,真是壯闊啊。”
他走到主位,一屁股坐下,沒藏清漪自然坐在他左手邊,依舊是一身利落騎裝,面無表情,但那雙眼睛往下一掃,幾個原本偷瞄她的部落頭人趕緊低頭看自己靴子尖――這西夏公主,美是美,但那眼神跟刀子似的,刮人。
蕭奉先坐在林啟右手邊,腰板挺得筆直,遼國貴胄的派頭十足,只是臉上沒什么笑模樣,手指無意識地在膝蓋上敲著,顯得有點心不在焉,或者說,憋著股勁。
阿里骨作為新任贊普,坐在林啟對面主位,努力挺著胸,想擺出威嚴的架勢,但那眼神時不時瞟向林啟,帶著點不易察覺的討好和請示。他旁邊是六谷部首領(lǐng)勃魯野,這老哥臉上刀疤縱橫,大大咧咧盤腿坐著,一雙蒲扇大手正抓著根烤羊腿啃得滿嘴流油,見林啟看過來,咧嘴一笑,油光锃亮,算是打過招呼了。
“人都齊了哈?”林啟端起銀碗,里面是剛煮好的奶茶,聞了聞,皺了皺眉,又放下,“那咱就不廢話了。今天叫大伙來,就一件事――發(fā)財。”
他聲音不大,但棚子里安靜,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。
“怎么發(fā)?”林啟手指敲了敲桌面,“老法子,做生意。我大宋的茶葉、絲綢、瓷器、鐵鍋、鹽巴,還有那些你們沒見過的好玩意兒,從今天起,只要繳了稅,就能暢通無阻,運到青唐,運到六谷部,運到吐蕃各部,甚至更西邊。你們吐蕃的牛羊、馬匹、皮毛、藥材、玉石,也一樣,只要是好東西,我大宋商隊,照單全收,價錢公道,現(xiàn)錢結(jié)算,絕不拖欠。”
下面響起一陣壓抑的騷動。做生意,誰不想?以前也不是不做,但關(guān)卡多,稅重,部落頭人層層扒皮,宋商也奸猾,風險大,利潤薄。現(xiàn)在這位林相公,張嘴就是“暢通無阻”、“公道價錢”?
“林相公,”一個年紀大點的青唐頭人小心翼翼開口,“這……自然是天大的好事。可這稅……怎么個繳法?誰來收?還有,路上安全……”
“問得好。”林啟笑瞇瞇,“稅,簡單。在青唐城設(shè)一個‘河湟商稅司’,我大宋派人管賬,阿里骨贊普派人協(xié)理。所有過境貨物,統(tǒng)一在這里查驗,按價值抽一成稅。這一成稅里,五成歸青唐國庫,三成歸沿途提供保護、維持道路的部落,兩成歸商稅司運轉(zhuǎn)。公平公開,每一筆進出,都有賬可查,誰該拿多少,清清楚楚,誰也別想多貪,誰也少不了該得的那份。”
“至于安全,”林啟指了指棚子外,“我會留下五百宋軍,協(xié)助阿里骨贊普,組建一支‘絲路護商軍’,專剿馬賊土匪,保商路太平。沿途各大部落,按地盤出人出力,護商有功的,除了該分的稅,另有賞錢。誰的地盤上商隊出了事,誰負責賠償,護商軍的賞錢也沒他的份。怎么樣,公平不?”
公平!太他麻公平了!以前是亂收費,還沒保障。現(xiàn)在明碼標價,交了稅就有人保平安!幾個腦子活絡(luò)的頭人已經(jīng)開始掰著手指頭算,自家地盤上有幾條路,能出多少人,一年能分多少了。
勃魯野把羊骨頭一扔,油手在皮袍上蹭了蹭,粗聲粗氣道:“林相公,痛快!俺就喜歡跟痛快人做生意!不過,這商路是好了,可咱們草原上,好東西多,路難走啊!夏天泥沼,冬天大雪封山,牲口走得慢,還容易折損。這買賣,還是有點不得勁。”
“勃魯野首領(lǐng)說到點子上了。”林啟撫掌一笑,“路不好,啥好買賣都得打折扣。所以,光修整現(xiàn)在的路不行,咱們得修一條……新路。一條更快、更穩(wěn)、不怕風吹日曬雨雪,一天能跑幾百上千里,一次能拉幾萬、幾十萬斤貨物的路!”
“啥路這么神?”底下人都伸長了脖子。
“鐵軌路。”林啟吐出三個字,看著眾人茫然的臉,耐心解釋,“就是用木頭和鐵,鋪成兩條固定的軌道,上面跑一種叫做‘火車’的鐵車。不用馬,燒煤燒柴,自己就能跑,力氣比幾千匹馬還大,跑得比最快的駿馬還快,晝夜不停。”
棚子里靜了一瞬,然后“轟”一聲炸開了鍋。
“不用馬拉的車?自己跑?”
“鐵做的路?那得多少鐵?”
“比馬還快?還日夜不停?神仙手段吧!”
質(zhì)疑,驚嘆,難以置信。
林啟等他們吵吵得差不多了,才抬手虛按:“是不是神仙手段,眼見為實。第一批鐵軌和火車頭,已經(jīng)從秦州起運了,估摸著再有個把月,就能到青唐城外。到時候,咱們先修一段短的,從青唐城,到最近的鹽池。各位首領(lǐng)可以親眼看看,這鐵疙瘩是怎么跑的,能拉多少鹽,省多少時間,省多少人力畜力。”
他目光掃過眾人,緩緩道:“這鐵軌路,是給大家修的。修成了,東邊連接大宋、西夏,西邊,咱們可以一直修,修到黃頭回鶻,修到西州回鶻,修到于闐,修到更西邊那些聽說金子鋪地的地方去!沿途的部落,出地,出入,到時候按出力的多少,年年分紅!這路從你家門口過,你就坐著收錢!這,才叫長久買賣,這才叫子孫后代吃不完的飯!”
這話,像一塊燒紅的烙鐵,燙進了每個部落頭人的心里。打仗搶來的,是橫財,花完就沒了。可這路要是真修成……那不就是躺著收錢的聚寶盆?
勃魯野眼睛瞪得跟銅鈴一樣,呼吸都粗了:“林相公,此話當真?這路……真能從俺們六谷部的地界過?俺們也能分紅?”
“當然。”林啟點頭,“不但過,還要在你們那里設(shè)站。你們的牛羊皮毛,直接從家門口裝上火車,呼呼呼,幾天就運到東京汴梁,賣個好價錢。換回來的茶葉鹽巴,又呼呼呼運回來。你說,這買賣做得做不得?”
“做得!太做得!”勃魯野一巴掌拍在大腿上,震得案幾上的酒碗亂跳,“俺六谷部,出人出力出地!誰要是敢攔著修路,俺第一個剁了他!”
其他部落頭人也反應(yīng)過來,紛紛表態(tài):
“我們朗格部也出人!”
“多羅巴部的地,隨便用!”
“鬼章部有力氣!修路算我們一個!”
剛才那點對“鐵車”的疑慮,在“躺著收錢”的巨大誘惑面前,瞬間煙消云散。管他什么車,能拉貨能賺錢就是好車!
阿里骨看著群情激昂的部下,心里五味雜陳。他知道,從這一刻起,青唐,不,是整個河湟吐蕃各部,算是被林啟用實實在在的利益,捆死在這條“鐵軌”上了。但他能說什么?他只能舉起銀碗,高聲附和:“林相公為我吐蕃各部謀劃深遠,此乃千秋功業(yè)!我阿里骨,代表青唐,全力支持!要人給人,要地給地!”
“好!”林啟也端起奶茶碗,以茶代酒,“那就這么說定了!細節(jié),稍后由專人與諸位詳談。另外,還有一事。”
他放下碗,聲音稍微嚴肅了點:“商路要通,路要修,家也得看好。西邊,黃頭回鶻、西州回鶻那邊,最近不太平,聽說有些馬賊,甚至潰兵,流竄過來,騷擾商路,劫掠部落。咱們不能光挨打不還手。我提議,由大宋牽頭,吐蕃各部、西夏、大遼,咱們幾家,湊一支‘西域商路聯(lián)合護軍’。平時各守各家,一旦商路有事,或者西邊有不長眼的想來搗亂,咱們就合兵一處,揍他乃的!打下來的地盤,搶……哦不,是繳獲的戰(zhàn)利品,按出兵多少,功勞大小分!怎么樣?”
勃魯野第一個跳起來:“這個好!早看西邊那些回鶻人不順眼了!林相公,俺六谷部出五百……不,八百精銳騎兵!跟著你去發(fā)財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