其他部落頭人也是摩拳擦掌。打仗?以前打仗是為了搶口吃的,或者報仇。現在打仗,是為了保護商路,是為了搶……啊呸,是為了繳獲戰利品,是為了以后能更好地做生意賺錢!這仗打得,有奔頭!
阿里骨看了一眼林啟,見他微微頷首,立刻表態:“我青唐,出兩千精銳騎手!唯林相公馬首是瞻!”
兩千,幾乎是青唐現在能拿出來的、最可靠的機動兵力了。阿里骨這是把家底都押上了,既是表忠心,也是想趁機讓“自己人”在聯軍里占個位置,撈點功勞和實惠。
林啟很滿意,目光轉向蕭奉先:“蕭大王,你們大遼的勇士……”
蕭奉先早就等這句話了,騰地站起來,抱拳道:“林相公!我大遼鐵騎,天下聞名!此番西來,尚未建功,兒郎們手癢得很!這聯合護軍,我大遼愿為先鋒!若那黃頭回鶻不識抬舉,末將愿親提一旅,為相公掃平道路!”
他憋了好久了。看著西夏軍在前面吃肉,青唐內亂也插不上手,再沒點動靜,他這次出來豈不是成了看客?回去怎么跟太后交代?手底下那些驕兵悍將怎么安撫?
林啟哈哈一笑:“蕭大王勇武,本相自然知曉。不過嘛,”他話鋒一轉,“這黃頭回鶻,與我大宋向來還算和睦,西州回鶻更是絲路老朋友。咱們是去通商,是去交朋友,不是去打仗的。能坐下來談,盡量談。談不攏……再用蕭大王的鐵騎說道理,也不遲。放心,仗有的打,只要肯出力,本相絕不虧待朋友。”
蕭奉先聽懂了。林啟這是要先禮后兵,而且不想一上來就動刀兵,怕嚇著那些回鶻人,影響通商大局。但他也給了承諾:真要打,遼軍有份,功勞少不了。
這就行了。蕭奉先心里那點憋屈散了些,重新坐下:“一切聽憑林相公安排。”
“好!”林啟最后總結,“那今日,咱們就敲定了!通商,修路,組建聯合護軍!為了財路暢通,為了子孫富貴!”
“為了財路暢通!為了子孫富貴!”棚子里,無論吐蕃、西夏、遼國,所有人都舉起酒碗,齊聲高吼,聲音差點把棚頂掀翻。利益面前,昨日的血仇似乎都淡了些,至少表面上是如此。
會盟很成功。接下來幾天,具體細則的扯皮自然少不了,但大方向定了,細節無非是討價還價。林啟把這事丟給專業屬官去磨,自己則帶著沒藏清漪,干起了另一件“小事”――修廟。
不是道觀,是佛寺。
青唐城外,選了一塊背山面水、風景不錯的坡地。林啟親自畫了草圖,不大,但規格不低。從秦州請來的工匠,加上本地征發的民夫,熱火朝天地干了起來。木料石料,流水般運來。
“你這是……臨時抱佛腳?”沒藏清漪看著工地上忙碌的景象,挑眉問道。她今天換了身湖藍色的襦裙,外面罩著白狐裘,少了幾分沙場銳氣,多了些清麗,站在灰撲撲的工地上,格外顯眼。
“錯。”林啟背著手,看著初具雛形的殿宇基座,“我這叫提前投資。河湟吐蕃,乃至更西邊的吐蕃諸部,信佛的多了去了。邏些(拉薩)那邊,更是佛國。咱們在這里修一座像樣的佛寺,請幾位有德行的高僧過來主持,開個光,講個經……”
他轉過頭,沖沒藏清漪眨眨眼:“你說,那些部落頭人,那些信眾,是覺得動不動就砍人腦袋的宋人可怕,還是給他們修廟塑佛、尊重他們信仰的宋人親切?”
沒藏清漪撇撇嘴:“就你道理多。又是利,又是名,現在連神佛都搬出來了。也不怕佛祖怪你心不誠。”
“我心誠得很。”林啟一臉正氣,“我誠心誠意希望佛祖保佑,商路平安,大家發財。你看,多實在。”
沒藏清漪被他逗得嘴角微翹,但很快又壓下去,低聲道:“阿里骨這兩天,往這邊跑得挺勤快。那樣子,恨不得把這廟說成是他要修的,功勞全攬過去。”
“讓他攬。”林啟無所謂,“他越積極,越說明這廟修對了。他需要這個來鞏固地位,收攏人心,尤其是那些心里還對董氈、對欺丁有點念想的老家伙。咱們嘛,要的是實際效果。等廟修好了,開光法會那天,你看著吧,不但青唐、六谷部的大小頭人得來,更西邊那些吐蕃部落,甚至邏些那邊,估計都得派人來瞧瞧。到時候,香火鼎盛,梵音繚繞,誰還記得這底下埋過多少人?”
他頓了頓,聲音低了些,帶著點冷意:“刀把子能讓人低頭,利益能讓人合作,但這玩意兒,”他指了指正在上梁的大殿,“才能真正讓人安心,甚至……歸心。至少,是讓大部分人覺得,跟著咱們混,不光有飯吃,有錢賺,靈魂還有地方安放。雖然我不信這個,但他們信,這就夠了。”
沒藏清漪看著他線條分明的側臉,忽然覺得這家伙的心思,深得像眼前這片高原的夜空,看似清澈,實則浩瀚無垠,藏著無數你看不見的星星,和你看得見、摸不著的冷。
佛寺修得很快。有錢有人有技術,還有“贊普”阿里骨天天來“監工”,想不快都難。不到一個月,一座嶄新的、融合了漢地、吐蕃和些許天竺風格的佛寺,就矗立在青唐城外。雖然不算宏偉,但金頂紅墻,在高原的陽光下,熠熠生輝,莊嚴肅穆。
開光法會那天,果然盛況空前。阿里骨以“大功德主”的身份,風光無限,接待著八方來客。青唐、六谷部的大小頭人自然一個不落,更西邊的一些吐蕃部落也派了人來,甚至邏些方向,也來了幾位頗有聲望的喇嘛,雖然不算官方使節,但分量也不輕。
法會莊重,布施豐厚,高僧講經深入淺出(通過翻譯)。林啟和沒藏清漪也露了面,捐了一大筆香油錢,姿態放得低,對高僧很尊敬。一時間,宋人“敬佛”、“仁德”、“樂善好施”的名聲,隨著梵音和風馬旗,飄向了吐蕃各處。
效果是立竿見影的。原本對宋商還有些疑慮、觀望的小部落,態度明顯熱絡起來。宋商的貨物,在吐蕃境內的流通,肉眼可見地順暢了許多。甚至有些部落主動派人護送商隊,就為了在佛寺的布施名單上,給自己部落添個名字。
“信仰的生意,才是最大的生意。”法會結束后,林啟站在寺外高坡上,看著絡繹不絕的信眾和開始忙碌的商隊,對身邊的沒藏清漪和蕭奉先感慨。
蕭奉先對修廟沒興趣,但他看到了實實在在的好處――聯軍在吐蕃地區的名聲好了,補給順暢了,下一步行動的基礎牢固了。他對林啟的手段,又多了幾分忌憚,和……佩服。至少表面上的佩服。
“林相公,佛寺也修了,盟也結了,商路也通了。接下來,該往北邊看看了吧?”蕭奉先問,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刀柄,眼底有戰意閃爍,“黃頭回鶻那邊,陳將軍不是說,正亂著嗎?”
沒藏清漪也看向林啟。西夏在河西的利益,也需要向西拓展。
林啟望著北方蒼茫的天際線,那里是黃頭回鶻和西州回鶻的地盤,是更廣闊的西域,是絲綢之路的下一段。
“是啊,該動動了。”他輕輕吐出一口氣,白霧在寒冷的空氣中迅速消散,“青唐這邊,架子搭起來了,阿里骨和勃魯野會盯著。咱們在這兒也休整得差不多了。”
他轉過身,看著身后肅立的陳伍:“使者派出去幾天了?”
“回相公,三天了。按行程,應該快到黃頭回鶻的王帳了。”陳伍答道。
“嗯。”林啟點點頭,“禮數到了。接下來,就看他們怎么選了。”
他目光掃過沒藏清漪和蕭奉先,語氣平淡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:“傳令下去,各軍準備。三日后,拔營,北上。”
“是去……通商,還是……”蕭奉先追問,手已經握緊了刀柄。
林啟笑了笑,那笑容在高原明亮的陽光下,顯得有些高深莫測。
“帶著刀劍去通商,和放下刀劍去通商,效果是不一樣的。咱們先去會會老朋友,看看他們是喜歡喝茶,還是……”
他頓了頓,目光投向北方,那里似乎有風沙卷起。
“喜歡挨揍。”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