喀喇汗王朝。西域的龐然大物。信仰不同,武力強盛,這些年不斷東擴,跟于闐、跟西州回鶻、跟黃頭回鶻,都打過,而且勝多敗少。搶地盤,殺人不眨眼,強迫改信……是懸在河西瓜州乃至西域各國頭頂的一把利劍。比起和于闐的世仇和邊境摩擦,喀喇汗才是真正的心腹大患,是那種可能亡國滅種的威脅。
“據我所知,”林啟慢條斯理地繼續說,手指蘸了點酒水,在光滑的矮幾上畫著簡單的線條,“喀喇汗對高昌(西州回鶻)用兵正急。高昌一破,下一個,是誰?是于闐,還是你黃頭回鶻?唇亡齒寒的道理,祿勝首領應該比我懂。”
他抬起頭,目光掃過帳內每一個回鶻頭人:“你們和于闐,再怎么打,搶來搶去,也就是幾塊草場,幾口井水。可喀喇汗要的,是你們的土地,是你們的信仰,是你們的一切。等他們大軍東來,你們是繼續跟于闐死磕,等著被各個擊破,還是……暫時放下那點小恩怨,聯手抗敵?”
祿勝沉默了,臉上的醉意徹底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凝重和深思。他死死盯著林啟在桌上畫出的、代表喀喇汗勢力的那一攤酒漬,手指無意識地敲打著膝蓋。
帳內落針可聞。蕭奉先有些意外地看著林啟,沒想到他會把話題引到這里。多吉和扎西則一臉茫然,他們只知道搶地盤,對更西邊的龐然大物了解不多。
“林相公的意思是……”祿勝緩緩開口,聲音有些干澀。
“我的意思是,”林啟坐直身體,語氣鄭重,“我可以幫你們調停和于闐的爭端。地盤怎么分,利益怎么算,咱們可以坐下來談。談不攏的,我來仲裁。但更重要的是,我,大宋,可以幫你們,幫于闐,甚至幫西州回鶻,一起對付喀喇汗這個共同的、最大的敵人。”
他看著祿勝,眼神誠懇(至少看起來是):“通商,是為了大家好,一起發財。對付喀喇汗,更是為了大家好,一起活命。祿勝首領,你是想跟我大宋做一起發財、一起活命的朋友,還是只想借把刀,去跟鄰居搶那三瓜兩棗,然后等著更強的強盜來把你家搬空?”
這話,直白,甚至有點糙。但恰恰是這種直白,砸得祿勝心頭震動。
是啊,跟于闐那點破事,比起喀喇汗的威脅,算個屁!以前是沒得選,只能跟于闐死磕。現在……好像有另一條路?
“林相公……真能幫我們對付喀喇汗?”祿勝的聲音帶著期盼,也帶著懷疑。宋人厲害,他是聽說了,但喀喇汗也不是泥捏的。宋人會為了他們,去跟喀喇汗那種強國死磕?
“不是幫你們,是幫我們自己。”林啟糾正道,手指在桌上那條代表商路的線條上一劃,“喀喇汗要東擴,要占商路,要掐斷東西往來。這,斷的是大家的財路。斷人財路,如殺人父母。這能忍?”
他頓了頓,語氣帶上了一絲鐵血的味道:“我大宋聯軍此番西來,通商是主要,但若有人敢阻我商路,壞我財源,管他是喀喇汗還是什么汗,照打不誤!祿勝首領若是愿意加入,一起保衛商路,對付共同的敵人,那咱們就是盟友。盟友的事,自然要管。”
不是施舍,是利益捆綁,是共同御敵。這個說法,讓祿勝和幾個頭人心里踏實了不少。宋人要是白幫,他們還得掂量掂量背后有啥陰謀。但為了商路,為了賺錢,這理由,實在!太實在了!
祿勝和幾個心腹頭人低聲快速用回鶻語交談了幾句,語速很快,表情時而激動,時而猶豫。最后,祿勝猛地一拍大腿,端起酒碗,對著林啟:“林相公!您這話,說到我心坎里去了!沒錯!喀喇汗那幫異教徒,才是我們最大的禍害!于闐……于闐的事,可以談!只要他們不過分,我祿勝,愿意給林相公這個面子!只要相公能幫我們對付喀喇汗,以后黃頭回鶻,就是大宋最忠實的盟友!商路,我保了!要人出人,要力出力!”
“好!”林啟也端起碗,跟他一碰,“祿勝首領深明大義!那咱們就說定了!我立刻派人去于闐,請他們的話事人來,三方會盟,共商抗敵大計,順便把你們那點小摩擦,也一并解決了!”
“痛快!”祿勝一口干了,抹著嘴,忽然又想起什么,“對了,林相公,西州回鶻那邊,高昌的王,叫……叫什么來著,反正他們現在正跟喀喇汗打得厲害!日子恐怕比我們還難!相公既然有聯合抗敵的意思,何不也派使者去高昌一趟?要是能說動西州回鶻也加入,咱們三家……不,四家聯手,還怕他什么喀喇汗!”
林啟笑了,這祿勝,倒是會舉一反三。他正有此意。
“祿勝首領所極是。西州回鶻,也是老朋友了。這樣,你我各自派出使者,一同前往高昌,表達我們的意思。多一個朋友,多一份力嘛。”
事情,就這么敲定了。酒宴后半場,氣氛更加“熱烈”了。只不過,熱烈的內容從“借兵打于闐”,變成了“如何聯合抗喀喇汗以及如何一起賺錢”。祿勝甚至開始暢想,打通商路后,要拿皮毛換多少茶葉,用玉石換多少絲綢了。
蕭奉先有點郁悶,酒喝得沒滋沒味。仗,看來一時半會兒打不起來了。林啟拍了拍他肩膀,低聲道:“蕭大王,稍安勿躁。喀喇汗,夠你打的。到時候,讓你遼軍鐵騎,打個痛快。”
蕭奉先這才臉色稍霽,悶頭又干了一碗。
數日后,于闐國的首領,一個叫尉遲僧烏波(于闐王族姓尉遲)的中年人,帶著少量護衛,真的來了。看來林啟的使者工作做得不錯,或者,于闐國對喀喇汗的恐懼,遠超與黃頭回鶻的摩擦。
三方會面,地點選在了邊境一處綠洲,算是中立。起初氣氛有點僵,祿勝和尉遲僧烏波互相瞪眼,跟斗雞似的。但等林啟把喀喇汗的威脅,以及聯合抗敵、共保商路、一起發財的藍圖攤開一說,兩人的注意力迅速被轉移了。
誰都不傻。內部矛盾是******,喀喇汗那是敵我矛盾。在亡國滅種和信仰毀滅的威脅面前,搶幾塊草場的事,好像……也沒那么不可調和了。
在林啟的“調解”和“仲裁”下(其實就是各打五十大板,再畫個更大的餅),黃頭回鶻和于闐就邊境牧場爭端達成了初步協議,約定共同派兵巡邏,有爭議地區暫時擱置,先一致對外。
接著,林啟、祿勝、尉遲僧烏波,三方共同簽訂了一份用漢、回鶻、于闐三種文字寫就的《友好通商及共同防御喀喇汗條約》。核心就兩條:一起賺錢,一起揍喀喇汗。
簽字畫押(于闐用印),歃血為盟(用了三只肥羊)。儀式感搞得足足的。
看著羊血滴進酒碗,三人共同飲下,祿勝和尉遲僧烏波雖然還有點別扭,但至少面上的笑容真誠了不少。畢竟,喀喇汗的壓力是實實在在的,而宋人帶來的商路和聯合抗敵的希望,也是實實在在的。
“林相公,”祿勝放下酒碗,臉色鄭重,“我這就派我最得力的兒子,帶一隊精銳,和您的使者一起去高昌!務必說服西州回鶻,加入咱們!喀喇汗是我們所有人共同的敵人!”
“好!”林啟點頭,對身邊陳伍吩咐,“陳伍,你挑選得力人手,帶上我的親筆信和這份盟約副本,與祿勝首領的使者一同前往高昌,面見西州回鶻的首領。告訴他,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,商路連接財富,刀劍指向共同之敵。是跟著我們一起發財御敵,還是等著被喀喇汗各個擊破,讓他自己選。”
“是!”陳伍領命,眼中精光一閃。他知道,這把火,要從黃頭回鶻,燒到于闐,再燒到西州回鶻了。相公這棋盤,越鋪越大了。
望著陳伍和祿勝兒子帶著使團遠去的煙塵,林啟輕輕呼出一口氣。
北邊的風,似乎更緊了。
但風中帶來的,除了沙土,似乎還有隱約的、來自更西方的、金鐵交鳴和駝鈴混雜的聲音。
棋盤已經擺開,棋子正在就位。
接下來,該會一會那位讓西域諸國談之色變的……
喀喇汗了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