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,宴會散去。林啟等人被安排在高昌城內最好的客館――一座帶有濃郁波斯風格、帶著幽靜庭院的大宅院。
林啟剛回到安排給自己的寬敞房間,還沒坐下喝口茶,就有侍從悄聲來報:“林相公,我們首領有請,在王帳有要事相商。”特意強調了“王帳”,而不是宮殿,意思是私下會面。
林啟嘴角微不可查地翹了翹。來了。
他整理了一下衣袍,對門外值守的陳伍使了個眼色,獨自跟著侍從,穿過后院,來到一處更為隱蔽、守衛也更森嚴的獨立大帳。這里才是畢勒哥真正的核心所在。
帳內沒有宴會時的喧囂,只有畢勒哥一人,坐在鋪著華麗地毯的矮榻上,面前擺著奶茶和幾樣干果。燈火不算明亮,映得他臉色有些陰晴不定。
“林相公,請坐。”畢勒哥抬手示意,聲音有些沙啞,沒了宴會時的熱情,多了幾分疲憊和直接。
林啟坦然坐下,自己倒了碗奶茶,慢慢喝著,等對方開口。
畢勒哥盯著林啟看了半晌,忽然嘆了口氣:“林相公,這里沒外人,咱們打開天窗說亮話。龜茲,真的等不了三五天了。最遲后天,若再無援軍,城必破。城內數萬軍民,還有我西州回鶻的國運,就全完了。”
他身體前傾,壓低聲音:“我知道,出兵救援,天經地義。但我也知道,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。林相公有什么條件,不妨直說。只要我畢勒哥給得起,絕不還價!通商?賦稅全免!只要商路從高昌過,我可以下令,所有西州回鶻的城邑,對宋商不設防!你們要設商號,要開錢莊,要修貨棧,地皮我出,稅賦全免!甚至……甚至我可以上表,尊大宋皇帝為天可汗,西州回鶻愿為藩屬,年年朝貢!”
條件開得一個比一個重,一個比一個驚人。免稅,自由通商,甚至稱臣納貢。這已經是畢勒哥能拿出的最大誠意,或者說,是絕望下的孤注一擲了。
林啟放下奶茶碗,看著畢勒哥因急切而有些發紅的眼睛,緩緩搖頭:“畢勒哥首領,你誤會了。我林啟,并非趁火打劫之人。我若想要這些,等喀喇汗破了龜茲,兵臨高昌城下,你山窮水盡之時,再來談,豈不更好?屆時,恐怕就不是免稅稱臣這么簡單了。”
畢勒哥一愣。
“我說等,是真的需要等。”林啟語氣誠懇,“我的火器,是破敵的關鍵。沒有它們,聯軍勇士縱然悍勇,沖撞喀喇汗的堅固營壘,要填進去多少人命?那些都是爹生娘養的好兒郎,是各部族的精銳,他們的命,也是命。我不能拿他們的命去冒險,去賭一個不確定的勝利。”
“至于你剛才說的那些條件,”林啟笑了笑,“通商,設點,這是互利互惠,就算你不說,我也會提。稅,該交還得交,但可以優惠,細水長流,才能長久。稱臣納貢就算了,我大宋與西域諸國,愿為友邦,平等交往,不搞天可汗那一套虛名。”
他頓了頓,看著畢勒哥:“我要的,是西域商路長治久安,是喀喇汗這個威脅被徹底打垮,是大家都能安心做生意,發財。這,符合我大宋的利益,也符合你西州回鶻,符合在座所有諸位的利益。所以,救龜茲,不全是為你,也是為我們自己。你放心,龜茲,我一定會救。但,必須等我的火器到了,用最小的代價去救。最多三日,我向你保證。”
畢勒哥聽著,臉上的焦急慢慢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復雜的情緒。有懷疑,有希望,有無奈,也有一絲松動。林啟的話,聽起來確實不像趁火打劫,甚至有些……過于“公道”了。在這西域,拳頭大就是道理的地方,這么“公道”的反面人物,他有點不習慣。
“可是……龜茲真的等不了三天了……”畢勒哥還是擔憂。
“那就讓他們再堅持三天!”林啟語氣斬釘截鐵,“告訴你龜茲的守將,援軍已到高昌,不日即至!讓他們務必堅持住,多守一天,我給守城將士記首功,賞賜加倍!城破,我林啟親自帶兵,屠盡喀喇汗營,為他報仇!但若有人敢動搖,敢降,城破之日,我滅他全族!”
這話說得殺氣騰騰,帶著不容置疑的鐵血味道。畢勒哥被震了一下,他看著林啟平靜但堅定的眼神,忽然覺得,也許這個宋人宰相,真的和以前打過交道的那些宋官不一樣。
“好!”畢勒哥猛地一拍大腿,像是下了決心,“我就信林相公一回!我立刻派死士,冒死潛入龜茲,傳遞消息!讓他們務必再堅守三日!”
“不是三日,”林啟糾正,“是堅持到聯軍兵臨城下,里應外合,擊破喀喇汗之時!”
畢勒哥重重點頭,似乎重新燃起了希望。他猶豫了一下,拍了拍手。
帳外走進來兩個女子。不是侍女打扮,衣著華麗,容貌姣好,帶著明顯的回鶻貴族特征,年輕,身段窈窕,眼波流轉間帶著羞怯和好奇。她們手里捧著金盤,上面是美酒和夜宵。
“林相公遠來辛苦,鞍馬勞頓,這是我族中兩位貴女,頗通歌舞,擅長侍奉,就讓她們……伺候相公歇息吧。”畢勒哥說得有點不自然,眼神躲閃。顯然,這種“美人計”,他用得不太熟練,或者說,不太情愿,但這是他能想到的、除了利益許諾之外,另一種拉近關系的方式了。西域諸國,互贈美人以示友好,也是常事。
林啟看著那兩個明顯帶著緊張,卻又努力表現出順從的年輕女子,心中了然。這不是簡單的侍寢,這是一種政治姿態,一種捆綁。接受了,意味著他林啟,或者說大宋,與西州回鶻的某部分貴族勢力,有了更親密(至少在名義上)的聯系。
“畢勒哥首領美意,本相心領了。”林啟微微一笑,沒有推拒,也沒有表現出急色,只是很自然地點了點頭,“如此,就多謝了。夜已深,首領也早些歇息,養精蓄銳。三日之后,還有硬仗要打。”
他沒有多看那兩個女子,起身,對畢勒哥拱了拱手,便轉身向帳外走去。兩個貴族女子愣了一下,連忙捧著金盤,低著頭,小心翼翼地跟在他身后。
畢勒哥看著林啟離去的背影,又看看那兩個本家族中精心挑選出來、此刻亦步亦趨跟著宋人宰相的貴女,心情復雜地松了口氣,又莫名地提起了另一口氣。
這個宋人宰相,水太深了。他給的承諾,到底有幾分真?他接受美人,是貪圖美色,還是別有深意?
但無論如何,龜茲,似乎有了一線生機。
而他自己,西州回鶻的命運,似乎也和這個深不可測的宋人宰相,更緊密地捆在了一起。
是福是禍?
畢勒哥端起已經冷掉的奶茶,一飲而盡,滿嘴苦澀,卻又帶著一絲回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