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了。
陳伍帶著秘密使團出發已經三天,杳無音信。
烏茲根城墻下,又多添了幾處焦黑的彈坑和坍塌的磚石,但城墻主體依然頑固地矗立著。喀喇汗人學乖了,晚上偷偷用沙袋、石塊、甚至拆毀的房屋材料,拼命修補被轟開的缺口,雖然修補得歪歪扭扭,但確實讓聯軍的炮擊效果大打折扣。
熱氣球又出動了幾次,扔下些炸藥包,炸塌了幾段女墻,引發了幾處火災,但據觀察,對城內糧倉、武庫等重要目標的破壞有限。守軍似乎把重要物資藏得更深了,或者干脆轉移了地方。而且,城頭的床弩和火箭越來越有準頭,昨天又一個熱氣球被火箭射中氣囊,帶著火焰和士兵的慘叫栽了下來,看得林啟心頭滴血――這玩意造一個可不容易,培養一個合格的“空軍”更不容易。
最要命的是水。
三十里外那個小湖泊,水位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下降。數萬人馬,加上騾馬牲畜,每天的消耗是天文數字。陳伍找到的暗河露頭,水量補充根本趕不上消耗。
軍需官報上來的數字,像一把鈍刀子,割著林啟的神經。
“相公,水……最多還能支撐兩天。若是再嚴格限制,或許能撐三天,但士卒和牲畜的戰斗力會大受影響。”軍需官的聲音干澀,嘴唇也因為缺水而干裂起皮。
林啟自己的水囊,也早就空了。嘴唇裂開細小的血口,喉嚨里像是有火在燒。他舔了舔開裂的嘴唇,嘗到一絲鐵銹般的血腥味。
帳內,氣氛比外面的戈壁熱風還要沉悶、焦灼。
蕭奉先不再走來走去,而是癱坐在一張胡凳上,眼神發直,盯著空空的水囊。畢勒哥、祿勝、尉遲僧烏波三人,更是像霜打的茄子,蔫頭耷腦。沒藏清漪依舊坐得筆直,但臉色也有些蒼白,手里捏著一塊濕潤的布巾,時不時輕輕擦拭一下同樣干裂的嘴唇――那是她最后的私藏了,但她也只敢潤潤唇。
“他乃的……渴死老子了……”蕭奉先有氣無力地罵了一句,聲音沙啞,“這幫龜孫子,是真能熬……再這么下去,不用他們打,咱們自己就先渴成人干了。”
“水一斷,軍心就散了。”祿勝嘆氣道,眼神里滿是憂慮。他手下多是騎兵,馬比人更需要水。已經有戰馬開始煩躁不安,甚至出現脫水的征兆了。
尉遲僧烏波沒說話,只是不停地抿著干裂的嘴唇,眼神閃爍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或許在后悔,當初為什么要跟著來趟這趟渾水。
“強攻吧。”沒藏清漪忽然開口,聲音清冷,卻像一塊冰投入死水,“不能再等了。等下去,只有死路一條。趁現在還有力氣,還有水,拼一把。”
“強攻?”蕭奉先猛地坐直,瞪大眼睛,“那城墻你也看到了,轟了幾天也就掉點皮!咱們的云梯、沖車,在人家弩機、滾木石底下,就是活靶子!拿人命填嗎?填多少夠?”
“那你說怎么辦?等死?”沒藏清漪反問,眼神銳利。
蕭奉先被噎了一下,張了張嘴,沒說出話,又頹然癱回去。
林啟一直沉默著,手指在粗糙的沙盤邊緣無意識地劃動。沙盤上,烏茲根的模型巍然聳立,像個嘲諷的巨人。
“炮。”林啟終于開口,聲音沙啞,但清晰,“我們的炮,轟城墻效果不好,是因為距離太遠,角度不好,城墻也太厚。但如果……能把炮,拉到足夠近,對準城門,或者對準我們已經轟開、他們還沒修補好的薄弱點,抵近轟擊呢?”
帳內眾人一愣。
“抵近轟擊?”蕭奉先皺眉,“怎么抵近?城頭上的弩機、弓箭是吃素的?還沒等你把炮拉過去,推炮的人就全成刺猬了!”
“所以,需要敢死隊。”林啟抬起頭,目光掃過帳內諸將,眼神里有血絲,但更多的是決絕,“用偏廂車,加厚改裝,變成移動的盾車。人躲在車后面,推著車,拉著炮,往前沖。用盾車抵擋箭矢弩機,用最快的速度,把炮推到離城墻……一百步,不,五十步內!然后,開炮!”
帳內一片寂靜。
只有粗重的呼吸聲,和外面隱約傳來的、傷兵痛苦的呻吟。
敢死隊。頂著箭雨弩機,推著沉重的盾車和火炮,沖到城墻根下……這簡直是送死。能活著沖到指定位置的,十不存一。就算沖到了,開炮之后,也會立刻成為城頭守軍重點照顧的對象,活下來的希望,微乎其微。
誰去?誰敢去?
畢勒哥、祿勝、尉遲僧烏波下意識地低下頭,避開林啟的目光。他們手下的兵,打順風仗、搶戰利品還行,這種明擺著送死的活兒,別說士兵不肯,他們自己也舍不得。精銳打光了,以后還怎么在草原上混?
蕭奉先嘴唇動了動,想說什么,但看了一眼林啟,又看了看沒藏清漪,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。遼軍是能打,但這種賠本買賣……
“末將愿往!”
一個聲音打破了沉默。
眾人循聲望去,是宋軍中的一個指揮使,姓劉,名廣,三十來歲,黑臉膛,相貌平平,是西軍出身的老兵,跟著種家打過仗,后來調入林啟麾下。平日里話不多,但打仗敢拼。
林啟看著他:“劉指揮,此去九死一生。”
劉廣抱拳,聲音不大,但很穩:“相公,末將知道。但咱們不能渴死在這里。咱們是宋軍,是王師!哪有王師渴死在沙漠里的道理?末將手下兒郎,都是西軍出來的漢子,不怕死!只要相公許我們一件事!”
“說。”
“若能破城,”劉廣抬起頭,眼中閃過一抹狠色,“城內財物,我們活下來的兄弟,要拿頭一份!戰死的兄弟,撫恤加倍,家小由朝廷奉養!”
很直白,很赤裸。就是要錢,要安家費。
林啟沒有絲毫猶豫:“準!若能破城,城中府庫之外,所有浮財,你們敢死隊活下來的人,先取一半!戰死者,撫恤三倍,家小我林啟一力承擔,保其終身溫飽!此外,所有參與敢死隊者,無論生死,皆記首功,戰后論功行賞,優先拔擢!”
“謝相公!”劉廣單膝跪地,抱拳行禮,然后起身,對林啟,也對帳內其他人,沉聲道,“宋軍的漢子,沒有孬種!末將這就去挑人!”
“等等!”蕭奉先猛地站起來,臉漲得有些紅,不知道是憋的還是激動的,“他奶奶的,看不起誰呢?就你們宋軍不怕死?我大遼的兒郎也不是軟蛋!林相公,我老蕭出五百敢死隊!規矩一樣,城破之后,我們也要分一份!”
他不能眼看著功勞和財物全被宋軍搶了去!而且,這種玩命的活兒,要是讓宋軍搶了先,以后他遼軍在聯軍里還怎么抬頭?
“蕭大王高義!”林啟點頭,“規矩一樣,遼軍敢死隊,同享此約!”
沒藏清漪也站了起來,她沒看蕭奉先,只是看著林啟:“西夏鐵鷂子,可出三百死士。但,撫恤加倍,戰利品份額,要與宋遼等同。”
“可!”林啟斬釘截鐵。
畢勒哥、祿勝、尉遲僧烏波三人面面相覷,臉上火辣辣的。宋、夏、遼都出人了,他們要是再縮著,以后就別想在聯軍里混了,別說分戰利品,恐怕立刻就會被邊緣化,甚至踢出去。
三人咬了咬牙,也硬著頭皮表示,愿意各出一百到兩百不等的“勇士”,參與敢死隊。
林啟深深看了他們一眼,沒多說什么,只是點了點頭。他知道,這些人出的,多半不會是本部精銳,很可能是些附庸部落的兵或者刺頭,但此刻,有人出總比沒人好。
“好!各部立刻回去挑選敢死之士!一個時辰后,攜帶盾車、火炮,于陣前集結!”林啟的聲音,帶著破釜沉舟的狠勁,“告訴弟兄們,此戰,不為別的,就為一條活路!轟開城門,里面有水,有糧,有金銀財寶!轟不開,大家一起渴死在這戈壁灘上!”
“是!”
眾將領命而去,步履匆匆,背影帶著決絕。
林啟走到帳外,看著遠處沉默的烏茲根城墻,和頭頂熾烈得仿佛要烤干一切的太陽。
兩天。
不,或許只有一天了。
陳伍,你一定要快點。
幾乎就在聯軍緊鑼密鼓準備“死亡沖鋒”的同時,烏茲根城內,氣氛同樣壓抑到了極點,甚至更加絕望。
城主府,臨時改成的統帥部。
主將阿卜杜勒眼窩深陷,布滿血絲,原本威嚴的絡腮胡也顯得雜亂枯槁。他死死盯著桌上的地圖,但那地圖似乎都在晃動――他已經兩天沒怎么合眼,也沒正經吃過東西了。
餓的。
更確切地說,是缺糧。
聯軍那些該死的、會飛的大球,簡直像禿鷲一樣討厭!它們不扔炸彈的時候,就在天上飄著,盯著城里的動靜。一發現哪里冒煙(炊煙),或者哪里車馬聚集像是糧倉,就慢悠悠飄過來扔幾個炸藥包。準頭是不咋地,但架不住次數多啊!
幾天下來,城內四個主要糧倉,被炸了兩個,燒了一個,僅存的那個也損失了小半。軍械庫也被重點照顧,損失慘重。現在,軍隊的口糧已經減半,從干糧變成了稀粥。百姓?百姓早就斷糧了,只能靠之前偷偷藏下的一點存糧,或者挖草根、剝樹皮度日。城里已經開始出現餓死的人了,哭嚎聲日夜不停。
水也緊張。雖然城里有幾口深井,但供應全城軍民,也是捉襟見肘。阿卜杜勒已經下令嚴格控制用水,軍隊優先,百姓每天只能分到一點點渾水。
更讓他焦躁的是,派出去求援、催糧的信使,一隊接一隊,像石沉大海,了無音訊。最后一次,他甚至派出了自己最得力的親衛隊長,帶著二十個最精銳的勇士,試圖趁夜用吊籃縋下城墻,從聯軍防線縫隙鉆出去。結果呢?天還沒亮,他就看到聯軍陣前,豎起了二十一根桿子,每根桿子上,都挑著一顆血淋淋的人頭。他親衛隊長的腦袋,就在最中間那根桿子上,眼睛都沒閉上。
聯軍把城圍得跟鐵桶一樣,連只鳥都飛不出去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