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假的。”蕭綽在一旁涼涼地接話,白了林啟一眼,“你這人,就喜歡故弄玄虛。”
林啟哈哈一笑:“對,假的。信里就這么寫:就說你桃花石?阿爾斯蘭汗,深感此前行為不妥,愿意迷途知返。如今花拉子模乃我喀喇汗共同之大敵,愿摒棄前嫌,與八剌沙袞聯(lián)手,共抗外辱。請求博格拉汗大汗,暫息雷霆之怒,雙方停火,一致對花拉子模用兵。你愿意出兵出糧,從南線側(cè)擊花拉子模。”
桃花石聽懂了,這是要忽悠博格拉汗,讓他以為這邊真的怕了,想回頭是岸,聯(lián)手抗敵。先穩(wěn)住博格拉汗,讓他別在東邊搞事,甚至可能從他那里摳點支援出來?
“博格拉汗能信?”桃花石懷疑。
“信不信,由他。”林啟無所謂地聳聳肩,“但他現(xiàn)在缺兵少糧,西線壓力山大,我們遞過去一個臺階,哪怕是假的,他也會猶豫,會考慮。只要他猶豫,不立刻發(fā)兵來打我們,我們的目的就達到了。哪怕他嘴上答應(yīng),心里防備,也沒關(guān)系。我們要的,就是東西線暫時的‘平靜’,或者說,是博格拉汗不確定下的‘按兵不動’。”
“高!”桃花石想明白了,一拍大腿,“這叫緩兵之計!先哄住他,讓他和花拉子模死磕,我們……”
“我們抽出手,去對付花拉子模。”林啟接口,眼中閃過一絲銳光,“但不是正面硬碰硬。花拉子模現(xiàn)在士氣正旺,鋒芒畢露,跟他們正面撞,損失太大,不劃算。”
“那怎么打?”這次連蕭綽也好奇了。
林啟走到大廳中央那張巨大的西域地圖前,手指點在上面。桃花石、蕭綽、陳伍,還有聞訊趕來的畢勒哥、祿勝等人都圍了過來。
“看這里,花拉子模這次東侵的主力,大約三萬人,由他們的東部總督阿即思親自率領(lǐng),目前屯兵在忽氈城下,猛攻不休。他們的后勤補給線,主要依靠兩條路。”林啟的手指從花拉子模本土(撒馬爾罕一帶)劃出兩條線,一條偏北,經(jīng)過幾個綠洲城鎮(zhèn),一條偏南,沿著阿姆河支流。“他們的糧草、軍械、援兵,都從這兩條線來。”
眾人點頭,這是常識。
“我們不打他的前鋒,不救忽氈。”林啟的手指猛地一戳,點在了忽氈城后方,偏南那條補給線的某個位置,那里標(biāo)注著一個地名:渴石城。“我們打這里,渴石。這里是花拉子模南路補給線上的重要節(jié)點,囤積了大量糧草。更重要的是,從這里往西,地形狹窄,多山,易于設(shè)伏。”
他抬起頭,目光掃過眾人:“蕭大王,李將軍(西夏主將),給你們一萬五千精騎,其中要有五千遼騎,五千西夏鐵鷂子,五千回鶻輕騎。不要打旗號,偃旗息鼓,多派游騎遮蔽,繞過忽氈戰(zhàn)場,直插渴石!到了之后,不要急著攻城,先把周圍清理干凈,然后,給我把渴石通往忽氈,還有通往花拉子模本土的路,徹底挖斷、堵死!在沿途險要處,多設(shè)營寨,多備弓弩火器,給我像釘子一樣,釘死在那里!”
蕭奉先眼睛一亮,他最喜歡這種堵路挖坑的活了:“相公的意思是,斷他糧道?”
“不止是斷糧道。”林啟的手指在渴石和忽氈之間劃了一條線,“是要把這三萬花拉子模前鋒大軍,變成一支孤軍!后路被斷,糧草不濟,他們只有兩個選擇。”
他伸出兩根手指:“第一,不顧一切,繼續(xù)猛攻忽氈。但忽氈是堅城,博格拉汗哪怕再不愿意,也會拼死守住。花拉子模人攻城受挫,糧草又盡,軍心必亂。到時候,就是我們和博格拉汗……嗯,是副汗,”他看了一眼桃花石,“和博格拉汗聯(lián)手,前后夾擊的好時機。”
“第二,”林啟放下手指,“他們放棄攻打忽氈,轉(zhuǎn)身回師,想要打通退路,拿下渴石。但渴石地勢險要,你們以逸待勞,據(jù)險而守,他們急切之間難以攻下。而他們背后,是恨他們?nèi)牍堑牟└窭勾筌姟5綍r候,他們就是真正的腹背受敵,進退兩難!”
大廳里安靜了一瞬,隨即響起一片吸冷氣的聲音。
狠!
太他麻狠了!
這不是去打仗,這是去下套子,是把三萬花拉子模精銳往絕路上逼!不管他們選哪條路,都是死路一條!區(qū)別只在于死得快慢,死在誰手里而已。
桃花石看著地圖上那個被林啟重點圈出的“渴石”,后背有點發(fā)涼。他仿佛已經(jīng)看到,三萬驕橫的花拉子模大軍,在得知后路被斷、糧草將盡時,那種驚慌失措、士氣崩潰的場面。也仿佛看到,博格拉汗得知自己“盟友”如此給力,幫他把花拉子模大軍逼入絕境時,那種吃了蒼蠅又想吐、卻又不得不捏著鼻子說“真香”的憋屈表情。
一石二鳥。不,是一箭三雕!
既打擊了花拉子模的囂張氣焰,又賣了博格拉汗一個“人情”(雖然是被迫的),還消耗了雙方的實力,為將來收拾殘局做準(zhǔn)備。
“妙!妙啊!”畢勒哥撫掌贊嘆,“此計大妙!花拉子模人驕橫,必不防我軍長途奔襲,斷其歸路!等他們發(fā)現(xiàn),已經(jīng)晚了!”
祿勝也咧嘴笑道:“讓他們搶!搶得越多,到時候扔下的就越多!都是咱們的!”
蕭奉先更是摩拳擦掌,躍躍欲試:“相公放心!這活兒交給俺老蕭,保證把渴石那一片守得跟鐵桶似的!花拉子模人想來?行啊,拿命來填!”
林啟點點頭,臉色卻嚴(yán)肅起來:“此計關(guān)鍵,在于一個‘快’字,和一個‘隱’字。行動要快,趁花拉子模人全力攻城,無暇他顧時,直插要害。行蹤要隱,絕不能讓花拉子模人提前察覺,否則他們回師一擊,你們就危險了。也要防著博格拉汗那邊,他雖然可能被我們穩(wěn)住,但不得不防他使壞。所以,沿途多派斥候,廣布眼線。”
“明白!”蕭奉先和李將軍抱拳領(lǐng)命,眼中都是興奮的光芒。這種千里奔襲、直搗黃龍的任務(wù),最是刺激,功勞也最大。
“副汗,”林啟又看向桃花石,“給博格拉汗的信,要寫得情真意切,悔恨交加,把聯(lián)手抗敵的誠意寫足。另外,我們可以先‘象征性’地調(diào)集一部分糧草,做出要支援西線的姿態(tài)。做戲做全套嘛。”
桃花石現(xiàn)在對林啟是佩服得五體投地,連忙點頭:“相公放心,我親自執(zhí)筆!定讓博格拉汗那老狐貍,至少信上七分!”
“不必七分,三分猶豫,就夠了。”林啟笑了笑,目光重新落回地圖上,落在那個叫“渴石”的小圓點上。
“接下來,就看我們蕭大王和李將軍,能不能把這顆釘子,狠狠地楔進花拉子模人的肉里了。”
“也看那位花拉子模的總督阿即思大人,發(fā)現(xiàn)自己后路被抄,糧草斷絕時,是會狗急跳墻,猛攻忽氈呢?”
他手指輕輕敲了敲忽氈城的位置,又劃向渴石。
“還是會慌不擇路,回頭來撞蕭大王這塊鐵板呢?”
“無論他怎么選……”
林啟的聲音很輕,卻帶著冰冷的殺伐之氣,在大廳里緩緩回蕩。
“這西域的第一口肥肉,都得先讓他吐出來。”
“這片棋盤,還輪不到他一個外來戶,吃干抹凈。”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