庫特布丁臉上的笑容更明顯了，那是一種掌控一切的、勝利者的笑容。他早就料到，這個宋人在絕境之下，只能選擇屈服。什么東方強國，不過如此。
“只是……”林啟話鋒一轉(zhuǎn)，語氣帶著“為難”，“陛下，我此次前來，所帶不過三百護(hù)衛(wèi)，大軍皆在東部邊境。出兵助戰(zhàn)，茲事體大，非我一人可決。需與我麾下將領(lǐng)商議，調(diào)集兵馬糧草，絕非朝夕可成。且……我聯(lián)軍內(nèi)部，遼、夏、回鶻諸部，心思不一，也需協(xié)調(diào)……”
“這些不是你該操心的事！”庫特布丁不耐煩地打斷他，但語氣緩和了一些，他覺得林啟已經(jīng)在找臺階下了，“你只需答應(yīng)，然后寫信給你那些將領(lǐng)，命令他們立刻整軍，向我花拉子?？繑n，接受我的調(diào)遣！至于那些雜胡部落，敢不聽號令，我?guī)湍闶帐?！?
“是……陛下所極是。”林啟“順從”地點頭，但臉上依舊帶著“憂慮”，“只是……大軍調(diào)動，需有陛下明確旨意和路線，以免產(chǎn)生誤會。而且，喀喇汗新定，后方亦需穩(wěn)固……能否請陛下寬限些許時日，容外臣與部下稍作準(zhǔn)備，并……派人回去傳達(dá)陛下旨意，協(xié)調(diào)各方？”
庫特布丁瞇起眼睛，審視著林啟。他懷疑林啟在拖延時間，但看對方那副“誠懇”又“惶恐”的樣子，似乎又不像作假。畢竟，讓一支幾萬人的聯(lián)軍調(diào)轉(zhuǎn)槍口，去打一個更強大的敵人（大食），確實不是一句話的事。內(nèi)部有阻力是正常的。
而且，林啟本人還在他手里，驛館里那些殘兵敗將也是人質(zhì)。諒他也不敢耍什么花樣。
“好！”庫特布丁一拍寶座扶手，做出了“英明”的決定，“我給你十天時間！十天之內(nèi)，我要看到你的軍隊開始向西移動的跡象！至于你，就留在不花剌，等我的好消息！”
他這是要把林啟徹底扣為人質(zhì)，用他來遙控聯(lián)軍。
“多謝陛下！”林啟臉上露出“如釋重負(fù)”又帶著點“感激”的神情，深深一揖。
“阿勒普！”庫特布丁對站在下首、臉色一直不太好看的布哈拉總督吩咐道，“給林總督換個好些的住處，飲食供應(yīng)恢復(fù)。派人‘協(xié)助’林總督，處理與東邊的聯(lián)絡(luò)事宜。記住，要‘好好照顧’我們的客人！”
他把“協(xié)助”和“好好照顧”咬得很重。
“是，陛下！”阿勒普?阿爾斯蘭躬身領(lǐng)命，看向林啟的眼神，依舊充滿了怨毒，但多了幾分嘲弄。任你奸猾似鬼，在沙赫陛下面前，還不是得乖乖就范？
“退下吧?！睅焯夭级]揮手，像是打發(fā)一個無關(guān)緊要的下屬。
林啟再次行禮，然后轉(zhuǎn)身，在兩名宮廷侍者的“陪同”下，退出了大殿。
走出總督府，午后的陽光有些刺眼。林啟瞇了瞇眼，臉上那副“順從”、“惶恐”的表情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，只剩下冰冷的平靜和一絲深藏的銳利。
庫特布丁?摩訶末……果然是個極度自負(fù)、傲慢、視他人為工具的梟雄。跟他講道理，談公平通商，無異于與虎謀皮。他眼里只有征服、利用和奴役。
原本，林啟還抱著一絲幻想，看看有沒有合作的可能，哪怕是不平等的合作，先打開局面再說。但現(xiàn)在，這最后一絲幻想也破滅了。
面對這樣一個桀驁不馴、武力至上的霸主，語是蒼白的。唯一能讓他“聽得進(jìn)去”的，只有實力，只有疼痛，只有把他打疼了，打怕了，他才會把你放在平等的位置上，才會坐下來，好好談“生意”。
和平，是打出來的。通商，也得靠刀槍來開路。
回到驛館，果然情況“改善”了。大門外的守衛(wèi)撤走了一大半，只剩下象征性的幾個。食物和清水送了進(jìn)來，雖然不算豐盛，但足以讓餓了好幾天的眾人緩口氣。阿勒普還假惺惺地派來了一個“軍醫(yī)”，給傷員診治――當(dāng)然，主要是看看還有多少人能喘氣。
林啟讓王泰把食物分下去，自己只簡單吃了點，就把王泰叫到了里間，關(guān)上門。
“公子，您真答應(yīng)那狗屁沙赫了？”王泰壓低聲音，急道。他剛才看到林啟回來時臉色不對，心里就咯噔一下。
“答應(yīng)？”林啟冷笑一聲，眼神里是毫不掩飾的殺意，“我答應(yīng)他個鬼！”
他從懷里（之前趁人不備藏好的）摸出一個小巧的、用蠟封死的銅管，和一截特制的炭筆，又扯下一塊內(nèi)襯的衣角。
“王泰，你聽著，時間緊迫，我只說一遍?！绷謫⒄Z速極快，聲音壓得極低，“庫特布丁狂妄自大，以為吃定我們了。我們必須反擊，而且要快，要狠！”
他用炭筆在衣角上飛快地寫下一串串密碼字符，這是只有他和核心將領(lǐng)才懂的密語。
“這封信，你立刻挑選兩個最機靈、最擅長潛行隱蔽的安撫司兄弟，不惜一切代價，送出去！送回東部邊境大營，交給蕭奉先蕭大王！”
“信里寫什么？”王泰心臟狂跳。
“第一，我已與庫特布丁談崩，此人狼子野心，欲吞并我軍，為其前驅(qū)攻打大食。和談已無可能。”
“第二，命蕭奉先、細(xì)封和、畢勒哥、祿勝，聯(lián)軍所有能動之兵，立刻、主動對花拉子模東部邊境，發(fā)起進(jìn)攻！不要怕規(guī)模大，不要怕傷亡！給我狠狠地打！專挑他們的邊防軍、糧草囤積點、重要關(guān)卡打！我要在十天之內(nèi)，聽到至少三場大勝的消息！要打得花拉子模東線烽火連天，尸橫遍野！”
王泰倒吸一口涼氣。主動進(jìn)攻？這可是在人家國土上，沙赫就在不花剌！
“只有打疼他，打亂他的部署，讓他知道我們不是泥捏的，他才會重新評估我們的價值，才會有可能回到談判桌，甚至是求著我們談判！”林啟眼中寒光閃爍，“庫特布丁這種人，只信奉弱肉強食。你越軟，他越欺負(fù)你。你亮出獠牙，把他咬出血，他反而會顧忌你，甚至想拉攏你。”
“可是公子，這樣一來，您的處境就……”王泰更擔(dān)心林啟的安全。一旦邊境開戰(zhàn)，庫特布丁盛怒之下，很可能會殺了林啟泄憤。
“所以是賭?！绷謫⒎畔绿抗P，將寫滿密碼的衣角仔細(xì)卷好，塞進(jìn)銅管，用火漆封死，遞給王泰?！百€庫特布丁不是個徹頭徹尾的莽夫，賭他在西線壓力巨大的情況下，不敢同時和一個能讓他東線流血的強敵徹底撕破臉，賭他在遭受打擊后，會冷靜下來，權(quán)衡利弊，覺得扣著我或者殺了我，不如用我來換取東線的平靜，甚至換取我們的‘合作’去對付大食?！?
他頓了頓，語氣決絕：“就算賭輸了，無非一死。但我死了，蕭奉先他們就更沒有顧忌，可以放開手腳打！用我的命，換花拉子模東線糜爛，換聯(lián)軍打出威風(fēng)，也值了！總好過被庫特布丁當(dāng)槍使，拿去跟大食拼命，最后死得不明不白，還連累整個西域大局！”
王泰接過銅管，手微微發(fā)抖，眼圈紅了：“公子……”
“別廢話！趕緊去安排人！記住，信使必須分開走，走不同的路線。哪怕只有一個能送到，就行！”林啟用力拍了拍王泰的肩膀，“還有，讓我們在大食那邊的兄弟，不惜代價，也要盡快聯(lián)系上帕麗娜和莎娜茲姐妹！”
“給她們傳信，就說：花拉子模沙赫庫特布丁，已與東方宋國決裂，欲全力西進(jìn)。讓她們在大食境內(nèi)盡可能散播消息，制造恐慌，最好能說動大食方面，加強在西線對花拉子模的壓力！我們要給庫特布丁，來個東西夾擊，火上澆油！”
“是！屬下明白！”王泰重重點頭，將銅管死死攥在手心，仿佛攥著千鈞重?fù)?dān)。
“去吧。小心些，阿勒普的人肯定盯著我們。”林啟揮揮手。
王泰轉(zhuǎn)身，悄無聲息地融入外面的陰影中。
林啟獨自坐在昏暗的房間里，聽著外面隱隱傳來的、傷員壓抑的呻吟和親衛(wèi)們進(jìn)食的輕微聲響。胸口綁過炸藥的地方，似乎還在隱隱作痛。
他走到窗邊，推開一條縫。布哈拉的夜空，繁星點點，遠(yuǎn)處總督府的方向，燈火輝煌。
庫特布丁?摩訶末……你以為你掌控了一切？
棋局，才剛剛開始。
他林啟，可不是任人擺布的棋子。
就算是困獸，也要在臨死前，撕下獵人最大的一塊肉。
不，他不是困獸。
他是獵人。一個暫時落入陷阱，但爪牙依舊鋒利，并且已經(jīng)在布置更大陷阱的獵人。
“十天……”林啟低聲自語，眼中倒映著冰冷的星光。
“蕭大王，畢勒哥，細(xì)封和……諸位，可別讓我失望啊?！?
“這西域的第一場硬仗，就靠你們，來給我，掙個說話的底氣了。”
夜色，愈發(fā)深沉。不花剌的繁華與寧靜之下，戰(zhàn)爭與陰謀的導(dǎo)火索，已經(jīng)被悄然點燃。_c